“我曾为这些数据……茫然过。尽管我是从镜子里看到的,但我确实都知道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像深夜流过礁石的海水,低缓而清晰,“茫然,为我并非人类……”
这句话让奥利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从未想过,这个平静深邃如海洋本身的存在,也会有“茫然”这种情绪。
维斯康蒂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一些,也温柔了一些,那是一种历经漫长时光后,与自我达成和解的淡然。他停顿了几秒,仿佛在让那份遥远的情绪悄然沉淀,然后才继续道:
“无论如何,这都是真实的我。我不会再为我的‘原色’而茫然。”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奥利弗,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瞳孔再次发生了奥利弗曾见过的奇妙变化——它们不再是人类的圆孔,而是如同活物般细微地调整、分裂,最终形成了精密、规整、闪烁着非人光泽的蜂窝状结构。那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全然的敞开,一种邀请,或者说,一种不容回避的“注视”。
“但奥利弗,”他的声音更低,更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探究欲,满溢而出的好奇心再也无法掩盖“我想知道……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我想用你的眼睛……看看我自己。”
奥利弗被那奇异的瞳孔和直白到可怕的问题震得心神俱颤。他迟疑地偏过头,不敢再看,不确定对方是在进行某种超越人类的诡异暗示,还是仅仅在表达一种孤独生命体最深切的渴望。他强迫自己观察维斯康蒂的神情——专注、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纯粹的期待,没有丝毫戏谑或侵略性。
但这反而让奥利弗更加恐慌。他的眉心不受控制地发紧,四肢泛起一阵过电般的麻意,仿佛身体在本能地预警。他被圈在这方寸之地,被那非人的眼眸凝视,被一个简单却无法回答的问题逼到了悬崖边缘。
“我……我不知道。”奥利弗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或许……你是我见过最独特的课题。我一直……很好奇……”他的语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崩溃前的急躁,仿佛要抓住这最后的勇气,把堵在心口的一切都倾倒出来。
“但是我已经处理不了了!太多了!”他的音量陡然提高,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洪水,“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你!我无法用理性看待你!或许我暗恋你,或许我恐惧你!我想研究你,但是我又害怕你吞噬我!我……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更汹涌的情绪堵了上来,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嗓子紧得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所有的挣扎、矛盾、恐惧和那不敢言明的倾慕,最终都化为一股无力回天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再也支撑不住,挣扎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和放弃,将额头无力地抵在了维斯康蒂微凉的颈窝。这是一个逃避的姿势,也是一个交付软弱的姿态。
维斯康蒂没有追问,也没有对他的混乱剖白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静静地、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臂收拢,将轻轻颤抖的奥利弗更完整地拥入怀中,形成一个坚实却并不窒息的庇护圈。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个问题的具体答案是什么。人类的爱恋或恐惧,对他而言或许是难以完全共情的复杂光谱。他在意的,是奥利弗在极度压力下迸发出的、毫无掩饰的真实。那份混杂着吸引与排斥、理智与情感的炽热混乱,本身就像一种强烈而鲜活的生命信号,比他测序过的任何基因图谱都更让他感到……愉悦。
奥利弗只觉得这个拥抱凉冰冰的,没有人类体温那种炙热的暖意,却有一种奇异的、深海般的包容与稳定,仿佛能吸纳他所有无声的嘶喊与战栗。
而维斯康蒂,将下颌轻轻抵在奥利弗柔软的发顶,那双蜂窝状的奇异瞳孔在阴影中,似乎满足地、极其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就在这片仿佛时间都放缓的宁静中,奥利弗被泪水浸湿的脸颊紧贴着对方微凉的皮肤,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颤抖的唇间挤出了一句破碎不堪、几乎被呜咽吞没的低语:
“……我已经……离不开你了,维斯康蒂。”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最后的几个音节被抑制不住的抽泣狠狠扼住,化作一丝微弱而滚烫的气音,消散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衣料间,如同一声终于认命的叹息,又像一枚无意间坠入深海的种子。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悠长而规律,将这句无人听见、却又震耳欲聋的告白,温柔地卷入了永恒的潮汐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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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康蒂似乎单纯觉得刚才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又被自己半圈住的姿势,对奥利弗的腰椎和颈部骨骼排列太不友好了(基于他对人体力学结构的精确理解)。见他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对方的腰背和腿弯,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抱离了沙发。
“啊——!”奥利弗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吓得下意识紧紧攥住了维斯康蒂胸前的衣料,指尖都泛了白。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抱起他轻松得如同拾起一片羽毛。
维斯康蒂完全没理解这声惊呼里的惊吓成分,他只专注于“优化姿势”这个目标。他几步走到床边,将奥利弗放下——但并非松开,而是顺势调整,让惊魂未定的奥利弗面对面、跨坐在了自己并拢的大腿上,然后自己才在床沿坐稳。
“这样,”他平静地陈述,手臂依旧松松环着奥利弗的腰,防止他掉下去,“你的脊柱和髋关节压力分布会更合理,我们都能更舒适。”
奥利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随即,奥利弗的内心世界核爆了。
他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个姿势在人类社交语境里意味着什么?!跨坐!大腿!床! 一连串爆炸性的符号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理性疯狂吐槽着维斯康蒂这超越常识的“体贴”,而身体却因为骤然亲密的接触和重心的改变,彻底僵成了雕像。
维斯康蒂似乎对奥利弗瞬间石化的状态毫无所觉。他觉得这个新姿势确实不错,两人都能保持平衡,视线也平齐。他甚至模仿着记忆中安抚Poppy的样子,收拢手臂,让奥利弗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向自己,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柔软的发顶。
维斯康蒂回忆着安抚puppy的画面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试图让对方冷静,他不希望过强的情绪影响奥利弗的心绪,这会让旅途的夜晚被噩梦充斥。
奥利弗思维彻底一片混沌。他想推开,大脑发出清晰的指令,但手臂却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垂着,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违背了所有逃跑指令,颤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然后,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维斯康蒂颈侧的皮肤。
那里有一条细微的、比周围皮肤质感稍显不同的线状结构——是他在显微镜下惊鸿一瞥过的“侧线”感知器官在体表的痕迹。指尖传来的触感奇妙而陌生,并非完全光滑,在极度紧张的神经放大下,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下更细微的、仿佛微型珍珠母贝般排列的鳞片状基理,随着维斯康蒂平静的呼吸,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维斯康蒂察觉到颈侧的轻触,微微偏头,看到奥利弗通红着脸、眼神乱飘,手指却像被磁石吸住般贴在自己皮肤上。他觉得这个矛盾又小心翼翼的动作……有点可爱。于是,他非但没有松手,环在对方腰上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稳妥了些,提供了一个绝对牢固的“支撑架”。
奥利弗要疯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系统正在集体叛变。大脑在尖叫“催产素警告!多巴胺泛滥!快撤!”,但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贪恋这个微凉又坚实的怀抱,以及指尖下那非人却又真实无比的触感。如果真的那么想逃,为什么不是剧烈挣扎、拳打脚踢然后夺门而出?为什么是现在这样,近乎瘫痪地坐在对方腿上,手还摸着人家的下颌角?
他找不到答案。混乱中,只隐隐觉得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极其淡雅、却无法忽视的香甜气息,不像任何已知的花果,更接近某种……深海中罕见矿物与生命代谢混合的、冷冽而诱人的芬芳。
……
奥利弗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墨色海面上。他坐在那艘记忆中的红色小救生艇里,海风湿冷咸腥。他茫然四顾,然后趴向船舷,望向下方。
海水并非纯黑,而是一种透着一丝诡异幽蓝的漆黑,深不见底。一些苍白模糊的影子在极深的水下无声舞动,形态难以名状。突然,一条闪烁着珍珠母贝光泽、柔软却有力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破水而出,冰冷滑腻地缠绕上他的小腿,缓缓收紧——
“嗬!”
奥利弗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视线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维斯康蒂那张宽敞而奢华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窗外天色微明。而维斯康蒂……正睡在他旁边,姿态放松,一条小腿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脚踝上,带来轻微的重量和凉意。
奥利弗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是梦。那个冰冷滑腻的触感是梦。
但随即,一种荒谬的警惕心升起。他做贼似的、极其轻微地掀开被子一角,低头迅速检查自己——睡衣好好地穿在身上,虽然因为睡眠有些皱巴巴,但纽扣一颗没开,裤子也完好无损。
他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气笑了,无声地咧了咧嘴。
笨蛋奥利弗,你在想什么啊?他在心里嘲笑自己。对方连繁殖相关的基因都缺失,从生物学基础上就剔除了那种欲望的可能性。一个没有相应硬件和底层驱动程序的“系统”,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方面的意图?
看来,精神不稳定的是他自己才对。被那些科学发现搅乱了认知,又被这个非人存在无意间的举动搅乱了心绪,以至于连梦境和现实、生物学事实和人类情感投射都开始混淆。
他轻轻把维斯康蒂搭过来的腿挪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对方。然后他静静地躺着,听着枕边人平稳到近乎模拟出来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任由那未散的、梦中的冰凉触感,和醒来后房间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甜气息,一起在晨曦中慢慢消散。
只是那心跳,似乎许久都未能彻底恢复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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