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康蒂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迅速亮起了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欣喜的光芒。他微微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优雅的微笑,用一种仿佛在吟诵十四行诗般的语调回应:
“啊……你们两位,是想要与我一同,享受这美丽的夜晚吗?”他的目光在塞拉斯和奥利弗之间流转,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这真是……令人意外的邀请。”
奥利弗:“……” 他现在很想把脸埋进蒜香虾的盘子里。
塞拉斯也被维斯康蒂这完全跑偏的、过于“浪漫”的理解给噎住了。他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语气是十足的嫌弃和无语:
“谁要跟你睡?!”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调整自己明显失常的声线和逻辑。
“……我是问,”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重新表述,目光主要钉在奥利弗身上,仿佛这个问题主要是针对他的,“你们俩今晚……就只是‘在这里过夜’,别的什么都不做?” 他说“别的”时,语气加重,眼神里充满了科研人员对“实验变量”的穷追不舍,尽管这个“变量”现在听起来无比私人且尴尬。
“噗——咳咳咳!!!”
奥利弗这次是真的被刚喝下去的一口白葡萄酒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因为呛到,一半是因为极度的羞窘和震惊。他一边咳嗽,一边用“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死死瞪着塞拉斯,仿佛对方刚刚提议要解剖活人。
塞拉斯看着奥利弗这副反应,又看了看维斯康蒂那依旧带着点期待和困惑的“优雅”表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在当前的语境和人际关系下,有多么的……不合时宜、越界、且愚蠢。
难得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窘迫的情绪掠过他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做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推眼镜动作,试图为自己的反常找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太确定的迟疑:
“……可能是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他生硬地承认,移开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苏打水杯,仿佛那杯子上有什么绝世难题值得研究。
奥利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和呛出的眼泪,听到塞拉斯这句近乎“认怂”的解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啪”地一声松了。
虽然问题诡异得让他想原地消失,但至少……塞拉斯会问出这种问题,恰恰说明他确实被冲击得不轻,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这反而冲淡了刚才那种关于“胸椎”和“非人本质”的沉重恐怖感,带来了一种荒谬绝伦的……轻松。
至少,他们三个还能坐在一起,因为一个尴尬到极致的问题,而暂时忘记了更深的秘密。
奥利弗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给自己和塞拉斯空了的苏打水杯(他无视了塞拉斯的抗议眼神)都倒了一点白葡萄酒。
“行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举起杯子,“为了……状态不好,干杯。”
维斯康蒂虽然没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两人举杯,也从善如流地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愉悦的笑容。
三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
为了荒谬的夜晚,为了失常的科学家,为了永远超出预期的室友,也为了这艘在秘密之海上,虽然摇晃得厉害、却依然没有沉没的、奇怪的“诺亚方舟”。
黑胶唱片还在转,萨克斯风依旧慵懒。
---
塞拉斯最终只吃了一块脆面包,尝了几只虾,却把那一整碟金黄酥脆的炸小银鱼扫荡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些小小的、焦香的鱼类能给他混乱的思维提供某种原始而踏实的能量。桌上留下一个空了的苏打水杯子,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他站起身,脸上那点因为美食和尴尬插曲而略微松弛的表情已经重新绷紧,变回了惯常的冷淡。但在离开房间前,他脚步顿住,背对着两人,丢下最后一句话,语气是一种混合着科学指令和别扭许可的奇怪腔调:
“你俩……”他顿了顿,“要是真……‘做’了什么,”他似乎很难顺畅地说出这个词,“明早采样的时候,得告诉我。” 说完,他没等任何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房间,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无形的荒诞感吞噬。
奥利弗看着他几乎是“砰”一声带上门(虽然实际声音很轻),手里还端着酒杯,只觉得今天的塞拉斯确实是……荒谬到了一个新高度。但荒谬之中,又似乎藏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扭曲的关心(或者说,对“实验变量”的极端执着)。
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流畅地收走了塞拉斯用过的餐盘和杯子,擦拭桌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奥利弗小口抿着杯中剩余的白葡萄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维斯康蒂则似乎完全没被塞拉斯最后的话影响,他正站在唱片机旁,微微歪着头,思考着更换哪一张黑胶。房间里流淌的音乐暂时停下了。
奥利弗的思绪在酒精和疲惫中飘荡。退一万步讲……真的不希望吗?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才会在塞拉斯那种诡异的“允许”暗示下,产生一丝连自己都分辨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的涟漪。难道塞拉斯现在的行为,是在为某种“特别的关系”开绿灯?不,更可能只是他科学狂人思维下的另一种数据收集预案——涵盖所有可能影响生理指标的“互动变量”。
太荒谬了。他摇摇头,将杯底最后一点酒液饮尽。
维斯康蒂终于选好了唱片,轻轻放下唱针。一段舒缓、怀旧、带着些许沧桑感的旋律流淌出来,像是黑白老电影里,华尔街精英们在下班后的酒吧里独自啜饮威士忌时会听到的那种爵士乐,慵懒中透着淡淡的疏离与故事感。
他走回桌边坐下,继续悠闲地享用盘中剩余的虾仁,动作优雅得不疾不徐。
奥利弗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在对方偶尔停下咀嚼、微微出神的间隙,奥利弗注意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动作——维斯康蒂会用舌头的侧面,轻轻地、似乎无意识地刮蹭自己的牙齿内侧,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但奥利弗联想到他那口异于常人的、更适合在水下固定猎物的梳状齿,不由得关心地问:“你的牙齿卡到什么东西了吗?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虾肉纤维或者香料卡在那种齿缝里,恐怕比普通人更麻烦。
维斯康蒂闻言,停下动作,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不会吧?”然后,用一种谈论“我有指甲可以挠痒”般的平常语气补充道,“舌头上有小刺,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弄出去。”
奥利弗:“……?”
他刚刚才平复下去一点的震惊阈值,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还以为,在经历了“活体胸椎工具”的终极震撼后,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奇怪”的消息能触动他了。显然,他低估了维斯康蒂。
舌头上的……小刺?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可能不太礼貌,但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点点科研人员的职业病)还是驱使奥利弗示意了一下:“能……让我看一下吗?就一下。”
维斯康蒂很配合,他微微张开嘴,调整角度让奥利弗能看到他口腔的侧面。
借着房间里柔和的光线,奥利弗看到了。
在维斯康蒂那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粉色舌体侧缘,分布着一些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微小角质突起,排列并不密集,更像是某种退化的或特化的结构。它们不像倒刺,更像微型的、柔软的梳齿或□□状突起。他的舌头确实不是完全扁平的,侧面轮廓有着细微的、适应性的起伏。
奥利弗看了几秒,然后有些无奈地、甚至带着点认命般地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方身上奇奇怪怪的“配件”和“功能”实在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开始产生一种麻木的接受力,或者说,一种“见怪不怪”的豁达。从双脑双神经,到珍珠色血液,到发光侧线,到可再生的脊椎骨,现在再到带小刺的舌头……似乎再发现什么,也不会比“一节胸椎在你手里随着心跳搏动”更惊悚了。
两人最终一起简单洗漱。躺到那张格外宽大柔软的床上时,奥利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张床的支撑和包裹感,似乎比自己房间那张更符合他的心意?是心理作用,还是维斯康蒂无意中根据他的习惯调整过?
黑暗中,他闭上眼,准备沉入睡眠。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气息,再次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仿佛在放松状态下,维斯康蒂无意识释放的这种“信息素汤”变得更加活跃。
塞拉斯要的,就是这个数据吧。奥利弗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模糊念头里想到,关于气味,关于靠近,关于……所有那些无法用常规仪器完全测定的、微妙的变化。
他想着这些琐碎的、科学的、却又无比私人的思绪,连自己何时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都无从知晓了。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怀旧爵士乐早已播放完毕,唱片机自动停下。别墅重归宁静,只有房间里两道平稳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缕无声诉说着非人本质的、甜美的深海气息,温柔地笼罩着这个终于结束的、漫长而荒谬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