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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想了想,提议道:“那就明天吧?我今天把消息发给维斯康蒂。”
塞拉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自己那复杂的色谱分析界面上。
奥利弗有些不确定地问:“没问题吗?你一个人……给我们两个人做全套检查?”他知道塞拉斯能力很强,但常规体检涉及的项目不少。
塞拉斯终于抬起眼,语气是那种“你又在质疑我专业领域”的不耐烦:“没问题。血液分析、基础生化、心电图、肺功能、超声波……这些仪器我都会用。虽然核磁共振(MRI)或CT的影像片子我可能看得不如放射科医生那么精细,但识别明显的结构性异常也够用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基本的临床判断和操作流程我都有数。”
奥利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真的假的?”他印象里的塞拉斯一直是实验室里的基因猎手和数据分析狂人,很难和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的临床医生形象联系起来。
塞拉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仿佛受到了侮辱。“我的执业医师资格证,就压在我最开始来岛上时穿的那件旧实验服内衬口袋里。不信你自己去翻。”
奥利弗被他怼得有些讪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立刻转移话题,保存好手头剩余的样本,然后拿起终端,给维斯康蒂发了一条简洁的消息:「我们需要在离开前做个全面的体检。明天早上,可以吗?」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跳了出来:「好哦。」
简单得仿佛只是同意去喝杯咖啡。
塞拉斯看着奥利弗收起终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丝,带着一种陈述遥远往事的平淡:“我以前……还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以生物医学研究员的身份,参加过一些国际战地医疗救援项目。”他没有细说地点、时间或具体情境,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战火、混乱和极限压力的痕迹。
他重新看向奥利弗,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所以,奥利弗,你最好……不要给我任何‘实践’那些技能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坚冰,砸在实验室安静的空气里。它毫无温情,甚至带着点诅咒般的警告意味,但奥利弗听懂了其中层层包裹的核心——那是塞拉斯能给出的、最极致的承诺和责任感。关乎他的专业尊严,或许也关乎……某种他绝不承认的同伴情谊。
奥利弗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回应:“好吧。但愿你……根本就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
塞拉斯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再说什么。他利落地将刚才用过的实验工具分类归位,擦拭台面,然后才像宣布日程般说道:“明天早上,第一件事,空腹抽血。别吃早饭,水也尽量少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主实验室,身影消失在通往其他实验间的走廊拐角,大概是去准备明天体检所需的设备和试剂了。
奥利弗站在原地,看着塞拉斯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维斯康蒂那个简单的“好哦”,再回想塞拉斯刚才关于战地救援的只言片语。
这个岛屿,这个别墅,这群人……平静的表象之下,每个人都带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技能,为了各自的原因,聚集在这个藏着最大秘密的非人存在身边。
明天,他们将一起完成一次“普通”的体检。
然后,出发,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一切都按部就班,又仿佛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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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塞拉斯又折返回来找到了还在整理样本的奥利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平稳地宣布调整后的计划:“先做CT和基础触诊。检查项目有点多,分两天做更稳妥。”他瞥了一眼终端上的日程,“今天把主要影像学和功能检查做完。听维斯康蒂说,你们三天之后就要出去?”
奥利弗愣了一下,快速心算:今天体检一部分,明天抽血和超声,后天整理行装,大后天出发……“这个安排……也行。”他看向塞拉斯。
塞拉斯没表示异议,一边翻看着夹板上的检查清单(上面列满了奥利弗看不太懂的缩写和勾选项),一边带头往医疗准备区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平稳地响起,像是在宣读实验流程:
“顺便把肺功能和动脉硬化指数(通过脉搏波速度测定)一起做了。”他翻过一页纸,“明天就只剩空腹抽血和腹部/甲状腺超声。另外,”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技术细节,“全套的六项激素水平检查(性激素、甲状腺轴、皮质醇等),样本需要外送到寒潮生物实验室,结果反馈周期通常是三到七天。我对这部分的数据分析和临床解读不是最熟练的,需要交叉核对和参考时间,所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语气是纯粹的事务性安排:“你们可以按计划先出去。如果报告提前回来了,我整理后发给你们。如果没出,你们回来再看也一样。”
奥利弗点点头,完全插不上话,只能被动接收信息。直到塞拉斯这一轮“指令”发布完毕,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们是不是……还没通知维斯康蒂具体时间?”
塞拉斯用一种“你才发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已经在医疗室等我们了。直接过去。”
奥利弗:“……”
医疗室内。
维斯康蒂果然已经在了。他甚至已经在机器人管家的语音提示下,完成了站立位胸片X光的拍摄。巨大的数字化影像屏上,正显示着他胸腔的骨骼结构——肋骨的形态、脊柱的排列……从纯放射科角度看,除了人体轮廓过于清晰,没有人类那样子的缓慢过度的消失,边缘只有亮的刺眼的白色还有一些奇特的网状图案无法确定是伪影或者别的什么。竟是病理性的异常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正常?
塞拉斯走到屏幕前,条件反射地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眉头微蹙。他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现实问题:自己的临床医学知识,面对一个生理构造迥异、可能拥有多套循环和神经系统、且细胞再生能力未知的深海生物,到底还有多少参考价值?标准的人体解剖图谱和疾病指征,在这里恐怕大部分都要失效。
但随即他又想到,奥利弗是标准的人类。这套体检流程对他绝对有效且必要。而眼下,确保奥利弗这个“脆弱对照组”的健康基线,显然比研究维斯康蒂那堆无法用常理解读的生理数据更重要。至于维斯康蒂的体检……就当是收集一些无法归类但或许未来有用的“形态学数据”吧,反正也不在他的紧急责任范畴内。
“开始吧。”塞拉斯收回思绪,恢复了指挥状态。
在塞拉斯的指导下,两人先进行了静息状态下的十二导联心电图检查。电极片贴在皮肤上,机器发出规律的轻微嗡鸣。
很快,报告打印出来。塞拉斯拿起两张纸,快速扫视。
维斯康蒂:心率51次/分,窦性心律,各波形形态……有点难以描述,但大致在“正常”范围内,只是整体节律异常平稳,几乎没有正常人类心电图中常见的微小波动。塞拉斯心想:这心率倒是贴近长期训练的耐力型运动员水平。
奥利弗:心率63次/分,刚压着正常范围(60-100)的下限,也是窦性心律,波形标准。塞拉斯点了点头:“挺稳定的。继续下一项。”
奥利弗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报告,只能从塞拉斯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信息。听他说“稳定”,便挠挠头,没再多问,乖乖配合。
塞拉斯在夹板上的对应位置记录了心率数据,然后带他们进行肺功能测试。奥利弗深吸一口气,对着吹嘴尽力呼出——
用力肺活量(FVC)显示为 8500毫升。对于一个经常进行潜水活动、身材匀称的成年男性而言,这是一个非常优秀、显示出强大呼吸肌力量和肺弹性的数值。
轮到维斯康蒂时,他却只是对着仪器平静地呼吸了几下,仪器屏幕上的数值跳动了几下,最终显示“无法测定/信号异常”。塞拉斯看着这个结果,挑了挑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一个没有传统肺叶、靠皮肤和双‘脑’系统处理气体交换的存在,测肺活量?这测试本身就像用尺子去量水的温度一样荒谬。他平静地在维斯康蒂的记录栏写下:“未获有效数据。与已知生理结构不符。”
接着是低剂量肺部CT扫描。奥利弗的CT影像很快出来,肺野清晰,纹理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结节、阴影或间质性改变,是一份堪称教科书般健康的肺部影像。塞拉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数据很不错,是理想的“健康基线”。
然后他调出了维斯康蒂的胸部CT影像。屏幕上,忽略掉那些怪异的骨骼,清晰显示着那两块取代了正常肺叶位置的、巨大而结构诡异的“脑”状器官,它们安静地占据着胸腔大部分空间,中间是那个稳定搏动的心脏(看起来倒是挺像人类心脏)。塞拉斯盯着看了几秒,内心再次浮现那个问题:做这个检查,除了再次确认他很“非人”之外,到底有什么临床意义?但他还是尽职地截图,并标注:“胸腔结构异常,见前期MRI记录。无急性炎症或占位性病变迹象(基于非常规解剖学判断)。”
最后是基础物理检查(触诊)。塞拉斯戴上手套,手法专业地在奥利弗颈、肩、背、腹等区域进行按压和触摸。
“左侧斜方肌和背阔肌比较紧张,有轻微痉挛。”塞拉斯边按边陈述,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下了判断,“你肯定是习惯性地向左靠着小船船舷写记录,长期单侧受力。”接着,他在按压奥利弗右手腕部和前臂时,奥利弗轻微地“嘶”了一声。
“腱鞘炎(腕管综合征)前期症状,”塞拉斯语气平淡,“还有颈椎生理曲度变直,第4-5颈椎棘突轻微压痛。写小说和低头做记录的时候,注意姿势和定时休息。”他一边说,一边在记录本上飞快写着,“都不是大问题,但说明你该多活动一下,加强核心和上肢力量训练,并改善工作习惯了,奥利弗。”
奥利弗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讪讪地挠头。这些“职业病”他自己也有感觉,但被塞拉斯如此精准、无情地点破并记录在案,还是让人有点窘迫。
轮到维斯康蒂时,塞拉斯的手刚一接触到对方肩颈部位的皮肤(那下面是致密的、带有珍珠质感的微型鳞片层和异常发达的肌肉筋膜系统),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尝试按压了几个常规的解剖学标志点和可能储存淋巴结的区域,但手指下的触感要么是均匀的坚韧,要么是难以定义的弹性,完全摸不到正常人类应有的骨骼突起、肌肉束分隔或明显的淋巴结节。维斯康蒂则全程毫无反应,平静地任由他检查,仿佛被触摸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塞拉斯面无表情地检查了大约一分钟,内心已经从“尝试诊断”变成了“收集触感数据”,最终决定放弃。他在记录本上写道:“体表触诊:无法触及标准解剖结构。体表组织韧性及均匀度异常,无压痛或异常包块(基于非常规体表结构判断)。”
做完这一切,塞拉斯摘下手套,目光在奥利弗(带着点被诊断后的讪然)和维斯康蒂(一如既往的平静)之间扫过,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夹板上那两份画风截然不同的体检记录。
一份是标准人类的、带着点职业小毛病的健康报告。
另一份……更像是某种外星生物登陆地球后,被勉强套用人类医疗模板填写的、漏洞百出的“形态观察记录”。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决定如实记录一切。
科学的第一要义是诚实,哪怕面对的是无法理解的存在。
“今天先到这里。”他宣布,“明天早上,记得空腹。”
体检的第一天,就在专业、尴尬、荒谬与一丝不苟的记录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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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的目光落在塞拉斯手里那厚厚一沓检查单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查查骨密度吗?长期在船上,日照可能不太规律……”作为海洋生物学家,他对自己这类职业潜在的骨质疏松风险有点概念。
塞拉斯从记录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次是真的戴上了,为了方便看屏幕):“你可以查一下。我待会儿就给你做。”他边说,边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奥利弗,投向远处正悠闲地欣赏自己刚涂的酒红色指甲油、仿佛来参加茶话会而不是体检的维斯康蒂,压低声音补充道,“他……就不一定了。我不确定现有的仪器和标准,真的能给他查出一个有意义的数值。”
奥利弗耸耸肩,表示理解。对于维斯康蒂,很多常规检查确实就像用渔网去筛海水——看似做了,其实什么都没抓住。
塞拉斯领着奥利弗来到双能X线骨密度仪(DXA)前。他熟练地调整设备,铺上一次性垫单,指导奥利弗躺上去:“把腰平整地贴在这个平台上,对,就这样。腿放在泡沫垫上,放松。不要紧张,尽量控制呼吸,保持静止。如果你乱动,图像很容易产生伪影,影响判断。”
奥利弗点点头,依言照做,努力放松身体,让呼吸平稳下来。
塞拉斯一边通过观察窗确认奥利弗的体位是否正确,一边告知接下来的安排:“待会儿我们主要测腰椎(L1-L4)和左侧髋骨(股骨颈)的骨密度,这是最常用的评估部位。”说完,他走到外侧的操作间,启动了仪器。
低剂量的X射线束缓缓扫过奥利弗的腰部和髋部。过程中,塞拉斯通过麦克风不时提醒:“放松,保持。很好。再来一次,保持住。”
进展十分顺利。很快,奥利弗的部分完成,报告初步生成。
塞拉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依旧在端详自己指甲的维斯康蒂,内心挣扎了大约一秒钟。来都来了…… 这个朴素而强大的念头占了上风。反正仪器开着,数据多一份是一份,哪怕无法解读。
“到你了。”塞拉斯对维斯康蒂示意,语气平静无波。
维斯康蒂很配合地走过来,以几乎和奥利弗一模一样的标准姿势躺了上去,甚至无需塞拉斯过多指导,仿佛他早已熟稔人类医疗检查的所有流程。
扫描再次进行。过程同样顺利得诡异。
两份报告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奥利弗:腰椎和股骨颈的骨密度T值均大于 -1.0,处于正常范围,甚至可以说是骨量充足、非常健康。这大概得益于他相对年轻、经常进行潜水(水下有承重)和户外活动。
塞拉斯对此结果表示满意,在记录本上标注:“骨密度正常,无骨质疏松风险。”
维斯康蒂:报告显示骨密度T值+8.7,Z值+9.2,屏幕的结论栏上弹出一行红色的小字“测量值超出参考范围,无法生成报告,请检查样本或仪器。”
塞拉斯盯着这个数值,眉头紧锁。
一个能随意把一节胸椎“养不好”就抽出来当工具用、并且迅速再生新骨的存在……骨密度会偏离这么多?这合理吗?含量这么高,居然没有骨骼断裂?还是说,他那身骨骼的根本成分、微观结构、矿化方式,甚至钙磷代谢的整个逻辑,都与人类截然不同?所谓的“骨密度”测量,对于他那种可能高度特化、充满有机-无机复合材料、甚至具有动态调节能力的骨骼系统,完全是一个错误的衡量指标?结合之前的影像为影,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造成的,尽管他无法确定结论。
不确定的数值,无法验证的猜想,还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