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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实验日志-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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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中那份关于“囚禁”、“实验”、“非人关系”的沉重纠结,似乎被这份来自体检报告的、铁证如山的“生理健康”冲淡了一丝。

现实不是非黑即白的小说。而他和维斯康蒂之间,也绝非简单的“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或“囚禁者与被囚禁者”可以概括。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复杂得多的多。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决定不再去钻牛角尖。至少现在,他的身体告诉他:你被照顾得很好。

至于心呢?

他的心在摩天轮顶点疯狂跳动,在听到那些比喻时感到震撼,在看到对方戴上耳坠时泛起甜蜜,在面临沉重告白时想要逃跑……

那些,体检报告可测不出来。

也远不是“脂肪肝”或“优秀骨密度”能够解释的。

他闭上眼,听着维斯康蒂轻声对Puppy说话的低语,和仪器恒定的嗡鸣,等待时间流逝,等待塞拉斯带着结果回来,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隔离”结束。

也等待着自己,理清那团比任何激素曲线都更混乱的心绪。

时间在医疗室的寂静中又滴答走过不知多久。就在奥利弗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三遍仪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烁规律时,他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塞拉斯发来的内部消息,没有称呼,开门见山:

塞拉斯:「好了。你们两个可恶的小情侣,可以出来了。」

塞拉斯:「看在你们菌群谱系正常、没有携带未知病原体、激素水平虽然微妙但还算在人类变异范围内、以及其他一百多项指标都没爆表的份上。」

塞拉斯:「现在,立刻,从我的医疗室消失。带上你们的狗。」

奥利弗盯着屏幕上那熟悉的、混合着嫌弃与如释重负的语气,几乎是立刻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维斯康蒂询问的目光。

“可以走了。”奥利弗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角落那个航空箱旁。

“咔哒”一声,笼门锁扣打开。

下一秒,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带着委屈和迫不及待情绪的黑影“嗖”地窜了出来。Puppy像一颗出膛的毛球炮弹,先是在奥利弗腿边疯狂蹭了两圈,然后扑向维斯康蒂,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劫后余生般的哼唧声。

“好了好了,没事了。”奥利弗笑着揉搓狗头,维斯康蒂也难得地任由Puppy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离开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医疗区,重新呼吸到岛上带着咸味和海藻气息的温暖空气,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奥利弗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Puppy更是撒了欢,在通往别墅的小径上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回到那栋熟悉的、融合了古典与科技感的别墅,打开房门,属于“家”的、混杂着旧书、木料和Puppy玩具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几天城市的喧嚣与奢华,瞬间被这里的宁静与私密感取代。

“先把东西归置一下吧。”奥利弗提议,把背着的行李包和手里提着的购物袋都放在客厅的地毯上。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轻松又略带温馨的整理仪式。

维斯康蒂饶有兴致地将游乐园摄影师拍的那套“写真集”——精美的硬壳相册——从包装里拿出来。他没有收进卧室,而是直接放在了客厅壁炉旁一个显眼的矮柜上,和几本艺术画册并排。奥利弗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正是维斯康蒂在旋转木马上回眸的瞬间,粉色裙摆飞扬,笑容梦幻得不真实。他脸上有点热,移开了视线。

那两个粉色的章鱼玩偶也被拿了出来。维斯康蒂拿起属于奥利弗的那个,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将它放在了奥利弗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扶手上。自己的那个,则被他抱在怀里,似乎暂时没有放下的打算。

奥利弗则开始整理他买的各种“纪念品”。给塞拉斯的昂贵笔记本和笔,暂时放在书桌一角。那些奇奇怪怪的、印着抽象图案的茶包和糖果,被他分门别类塞进了厨房的储物柜。几件维斯康蒂随手买的、造型诡异的现代艺术小摆件,也在书架和边几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看着原本简洁的书架和桌面,逐渐被这些带着城市记忆和烟火气的小物件填充,奥利弗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好像……两个原本泾渭分明的世界,开始有了细微的、物质的交融。

他拿起平板,翻到几张在游乐园抓拍的、维斯康蒂吃冰淇淋或好奇张望的生动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一张不那么“梦幻”、但笑容格外真实的,发给了塞拉斯。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塞拉斯:「这种东西你就不用发给我了。」

塞拉斯:「要秀恩爱一边秀去。别污染我的工作终端。」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一脸嫌弃、嘴角可能却在不自觉抽搐的表情。奥利弗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收起了平板。

另一边,Puppy早就冲到了它自己的玩具箱旁,开始兴奋地把里面的橡胶球、绳结、布偶一个个叼出来,摊了一地,似乎在确认它的宝贝们一个都没少,然后心满意足地趴在了那堆玩具中间,发出了舒适的呼噜声。

两人又把这次带出去穿过的衣服整理出来。那套可笑的“贵族学生”马甲七分裤,奥利弗的休闲装,维斯康蒂的粉色水手裙、机车皮衣……堆成了一座小山。

“给‘管家’吧。”维斯康蒂说了一句。

不一会儿,那个线条流畅、动作安静的圆柱形家务机器人滑行过来,伸出机械臂,精准地将那堆衣物收纳进自己的清洁舱内,然后无声地滑向洗衣房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奥利弗瘫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床垫柔软地承接住他所有的疲惫。窗外,海浪的声音隐约可闻,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高压的体检、城市的喧嚣、摩天轮上的震撼对话、还有那些关于真实与隐喻的头脑风暴……仿佛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此刻,只有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狗,熟悉的同居者,以及一种忙乱之后、尘埃落定的平淡安宁。

他侧过头,看到维斯康蒂正倚在他房间的门框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粉色章鱼,安静地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浅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没有言语,没有下一步的指令或深刻的追问。只是这样简单的、日常的共处。奥利弗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这种奇异的平静感将自己淹没,或许,这就是在经历了所有光怪陆离之后,最需要的“正常”吧。

而关于未来,关于“真实”,关于那颗在摩天轮上被搅乱的心……可以明天再想

午后的阳光透过别墅高大的玻璃窗,将宽敞的客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漂浮着微尘,慢悠悠地打着旋。Puppy在光斑里摊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偶尔爪子抽搐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大概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一切都懒洋洋的。

塞拉斯把自己关进了地下实验室,门禁显示着“工作中,勿扰”的红色标志,显然短时间内没有出来的打算。维斯康蒂通过内部系统查看了一下营养监测数据,然后吩咐机器人管家给实验室送去了一些钙片和维生素D——大概是基于奥利弗那份“优秀骨密度”报告的贴心补给。不一会儿,塞拉斯的平板上传来一个简短的「嗯」,连个句号都懒得打。

没有日程,没有访客,没有必须面对的难题。时间像被拉长的蜜糖,缓慢、黏稠、带着甜丝丝的倦意。

维斯康蒂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亚麻居家服,赤着脚走到连接客厅的花园。那里有一个不大的锦鲤池,池水清澈,几尾肥硕的锦鲤在睡莲叶片下悠然穿梭。他在池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双脚浸入微凉的水中。水波温柔地漾开,锦鲤们似乎感应到什么,非但没有被惊走,反而好奇地聚拢过来,用嘴轻轻触碰他的脚踝和脚背,鳞片在阳光下闪过金红的光泽。

奥利弗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再次被那种非人的、与水的天然亲和力所触动。他没有打扰,转而看向脚边已经睡醒、正用湿鼻子拱他手心的大狗。

“Puppy,来玩吗?”奥利弗压低声音,像是要密谋什么。

伯恩山犬的眼睛立刻亮了,耳朵竖起,尾巴开始预备摇摆。

一场极其幼稚的“捉迷藏”在别墅花园里展开。奥利弗躲进石柱之间的缝隙后面,屏住呼吸;Puppy则故作不知地在花园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扑向柱子的方向,看着狗子急刹车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上奥利弗的脸——游戏结束。

“不算!你肯定作弊了!用鼻子不算!”奥利弗笑着抗议,揉着狗头。

他换地方,躲到高丛蔷薇后面。Puppy这次更“狡猾”了,它先跑到完全相反的方向,假装在嗅闻地毯,等奥利弗放松警惕探出头时,它才“嗖”地冲过来,庞大的身躯差点把沙发拱翻。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投降!”奥利弗被扑倒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从池边回来了,倚在露台的门框上,看着屋里这一人一狗毫无形象的嬉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给他的侧脸和微湿的脚踝镀上柔和的金边。

或许是察觉到另一个主人的注视,或许是玩心大起,Puppy的下一个举动变得有趣起来。

它不再执着于把奥利弗“揪出来”,而是开始绕着奥利弗和维斯康蒂两个人跑动,时而用身体轻轻推一下奥利弗的腿,把他往维斯康蒂的方向拱;时而跑到维斯康蒂身边,仰头叫两声,再扭头看看奥利弗,仿佛在示意他过来。

几次三番,它成功地把原本分处紫藤花架和池水辫的两个人,聚拢到了花园中央的鱼池附近。

奥利弗被它这奇怪的举动逗乐了,也有些好奇:“它这是在干嘛?想把我们赶到一块儿?”

维斯康蒂看着摇着尾巴、一脸“任务完成”般满足的大狗,想了想说:“有可能……伯恩山犬是牧羊犬的一种吧?虽然它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羊。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想把‘羊群’聚拢、看管起来?”

这个解释让奥利弗笑出了声。把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当成需要看管的羊?但看着Puppy那认真又欢快的模样,又觉得这个说法意外地贴切。

当他开始用这种“发现有趣巧合”的眼光去看待周遭时,连日常最熟悉的Puppy,都似乎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它不再是“一条聪明、黏人的大狗”,而是一个有着牧羊本能、会用鼻子作弊、会努力把两个主人凑到一起的、毛茸茸的、充满个性与秘密的小生命。

夜晚确实温柔地降临了。白天嬉戏的疲惫和海岛特有的、带着催眠效果的潮声,让奥利弗几乎是在沾到枕头后的几分钟内就沉入了睡眠。没有纷乱的思绪,没有对白日的复盘,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

然而,梦境的领地并不总是遵循现实的规则。

它又来了。

那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之海。那艘孤零零的、仿佛由陈旧红漆涂抹而成的脆弱小船。天空依旧低垂,与海面融成一体,吞噬所有星光。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窒息感初初涌上心头。

海上的风,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带着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冽。它变得非常柔和,非常微弱,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暖气,如同最轻柔的呼吸拂过皮肤。

海水也不再是绝对的死寂。那深处透出的珠光色光芒,似乎比以往更明亮、更稳定,不再是游移不定的鬼魅影子,而像是某种庞大存在平稳脉动的辉光。

然后,触手出现了。

依旧是那种苍白得近乎透明、表面覆盖着珍珠色光泽粘液薄膜的形态,薄膜下诡异粉红色的脉络依旧清晰。它们悄无声息地滑出水面,缠绕上红色的船体,发出湿滑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他的脚踝,沿着小腿蜿蜒而上,缠上他的手腕,环过他的腰腹……那种被彻底包裹、动弹不得的感觉再次袭来。

奥利弗的心脏本能地加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次,那冰冷的触感深处,似乎隐约传来一丝温煦?为什么那看似束缚的缠绕,带来的不全是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稳固感?仿佛他不是在坠入深渊,而是被什么东西从虚无中温柔地锚定。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条格外细韧的触手,正以极其缓慢、小心的速度,沿着他的脊椎向上游移,最后,那片冰凉湿滑、却又奇异温软的尖端,轻轻、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后颈皮肤。

没有恶意。没有侵略。只是一种……接触。一种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笨拙安抚意味的接触。

紧张感依然存在,如同绷紧的弦。但在这紧绷之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期待,像深水下的气泡,悄然浮起。

(接下来呢?)

(会怎么样?)

就在其中一条触手,仿佛犹豫着,缓缓探向他的脸颊,珍珠色的薄膜几乎要贴上他眼角皮肤的刹那——

梦境像被打碎的镜面,骤然消散。

奥利弗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还没亮。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黎明前最深邃的靛蓝色微光。空气温暖,带着维斯康蒂房间里特有的、像深海与古书混合的静谧气息。

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的所在。身下是维斯康蒂那张宽大柔软的床铺。左边,PUppy蜷成一个巨大的毛球,紧贴着他的腿,发出均匀低沉的呼噜声。右边,维斯康蒂侧卧着,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面容在微光中平静无瑕,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昨晚是在维斯康蒂房间过的夜。原因很简单,玩累了,聊着天,不知不觉就都睡在了这张足够容纳两人一狗的大床上。

奥利弗静静地躺着,没有动。梦境的余韵还在神经末梢轻轻震颤。

那个梦……变了。

恐惧褪色了,被一种更复杂、更暧昧的情绪取代——紧张,却夹杂着隐约的接纳,甚至……期待?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是他潜意识对维斯康蒂的恐惧在消减?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联系正在建立?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在此时费力去想。

身体是放松的,被窝是温暖的,身边是两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昨夜温柔的时光似乎延续到了此刻的静谧里。

窗外,海岛依旧沉睡,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奥利弗罕见地、没有任何负罪感地决定:再赖一个小时的床。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维斯康蒂的方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蓬松的被褥和枕头里。鼻尖隐约能闻到对方发丝间那股清凉的海藻气息,混合着房间里的熏香,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安宁的味道。

Puppy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把一只爪子搭在了他的小腿上,沉甸甸的。

奥利弗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黑暗的大海,没有珍珠色的触手。

只有一片温暖、黑暗、安全的宁静,包裹着他,将他轻柔地重新引向睡眠的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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