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
(一场差点要命的、颠覆生物学认知的“优化”事件……最终产出物就是一个饭量变大、身体变好、脑子没傻、并且平静接受了炸鸡快餐的……升级版海洋生物学家?)
(他甚至开始嫌弃狗毛太厚!)
(那些蓝色发光纹路呢?那种非人的“锚定”感呢?)
数据不会说谎。奥利弗的生理指标、行为模式、言语内容,全部指向一个结论:他适应了。他的身体和意识成功整合(或隔离)了那些非人的馈赠(或侵入),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甚至堪称卓越的生理功能提升,而精神核心似乎毫发无伤,甚至更……务实了。
这匪夷所思,超出了塞拉斯对“创伤后适应”或“共生关系”的所有理论推演。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高效的、冰冷的 “生物系统升级与兼容” ,升级完成后,用户界面(奥利弗的自我)甚至感觉不到底层代码被重写过,只是觉得“运行更流畅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奥利弗的个人健康和安全角度看,这似乎是目前能想象的最好结果。但从科学和风险控制角度,一个稳定、健康、且自我感觉良好的“升级个体”,其不可预测性或许比一个混乱的、痛苦的个体更大——因为前者不再认为自己有问题,也不会主动寻求帮助或表现出危险信号。
塞拉斯的目光投向别墅另一侧。维斯康蒂这几日同样安静,遵守着“不靠近”的约定,几乎像个隐形人。
(他知道会这样吗?)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一个……更“好用”、更“健康”的奥利弗?)
塞拉斯收回目光,看向日志上最后一行总结:
「当前评估:对象O.E.已进入稳定的‘后优化新稳态’。生理机能显著提升,心理状态平稳,自我认知牢固,日常行为完全正常化。暂无直接风险迹象。然而,‘优化’的本质、长期影响、及与刺激源VC的潜在隐性关联,仍属未知。建议:维持观察,但可逐步放宽活动限制,于受控环境下测试其新能力边界,并持续监测其与VC的任何间接互动或潜在感应。」
他保存日志,关掉监控屏幕。
窗外,奥利弗吃完了他的炸鸡午餐,正在认真清洗餐盘,然后拿着梳子和一本《犬类夏季护理指南》,走向趴在阴凉处打哈欠的Puppy,脸上是一种专注于解决问题的平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塞拉斯觉得,这可能是他从事科研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异常的事情
持续一周的紧密监控和那份过于“正常”的报告,让塞拉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数据很完美,奥利弗很平静,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结果发展。
但这“最好”本身,就是最令人不安的谜团。
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至少,一个解释。而答案只可能来自一个人。
他在别墅顶楼那间几乎从未被使用的、被称为“观星阁”的偏厅里找到了维斯康蒂。房间三面是巨大的弧形玻璃窗,甚至还有一架天文望远镜,此刻夜幕低垂,星河初现,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星光和远处海面生物荧光提供的微弱蓝绿色照明。
维斯康蒂坐在一张低矮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支细长的水晶醒酒器,里面是近乎无色的液体,旁边是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撒着细盐的小银鱼。他正望着窗外的星河出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醒酒器,在两个杯子里各斟了少许清澈的液体,推了一杯到空位前。不是红酒,是某种气味清冽的白葡萄酒。
塞拉斯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那碟小银鱼。这场景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家常感,与他心中翻腾的疑问和隐怒格格不入。但他没有拒绝,走到对面坐下,没有碰酒杯。
“至少从结果上来看,”塞拉斯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奥利弗变成了一个……‘更好’的奥利弗。身体机能优化,感官敏锐,代谢高效,自我意识稳定。”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住维斯康蒂在星光下显得朦胧的脸,“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维斯康蒂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那杯酒,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极细的泪痕。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叙述事实的语气说:
“其实,我不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塞拉斯眉头拧紧。
“奥利弗亲吻了我。”维斯康蒂继续说,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仿佛在回忆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他激素水平的剧烈变化,紧张,还有……一种类似攻击性前兆的、锐利的味道。他想回应我,或者想确认什么。所以……”
他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星光照耀下,清晰地映出塞拉斯惊疑不定的脸。
“我学着他的模样做了。”
“学着他的模样?”塞拉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警觉,“他可没有那种……那种‘捕食者’的气质!没有獠牙!没有那种……强制禁锢!”
“可是,”维斯康蒂微微偏头,神情里带着一丝纯粹探讨的意味,仿佛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他的激素水平很紧张吧?有一种……‘攻击性’的味道?虽然很微弱,很人类。所以,我一并模仿了下来。包括那种肢体接触的力度,信息素的浓度,还有……基于我自身生物学基础的‘确认’与‘回应’方式。”
塞拉斯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模仿……)
(他只是在……模仿奥利弗那一刻的情绪和意图?)
(但用的却是……他自己的“生物学基础”?)
一瞬间,所有碎片都拼接了起来。奥利弗主动的、笨拙的轻啄。维斯康蒂瞬间的警觉和瞳孔变化(那是防御/评估模式启动)。随后那带有禁锢意味的、非人的吻(这是维斯康蒂对“攻击性/紧张情绪”的“对等回应”和“深度确认”)。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涌入奥利弗体内的……基于维斯康蒂自身生物模板的“共生优化数据包”!
那不是恶意,甚至可能不是有意识的“改造”。那更像是一种……过于强大、且缺乏人类伦理与生理兼容性考量的“本能反馈”。就像深海灯塔水母用刺细胞回应触碰,只是维斯康蒂的“刺细胞”是能重塑人类生理结构的未知信息与能量。
“我还以为……”塞拉斯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后怕,也是愤怒,“我还以为奥利弗再也回不来了……” 他指的是那个作为独立人类的奥利弗。
维斯康蒂安静地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这种担忧。“至少现在,”他陈述道,“他安全,也很健康。”
“健康?!”塞拉斯几乎要拍案而起,但他强迫自己压低了声音,里面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荒谬感,“健康的代价就是他有可能再也不是纯粹的人类!他的底层生理代码可能已经被改写了!你明白吗?!这不是感冒痊愈!你根本无法理解你的生态系统对于人类来说到底算什么……”
维斯康蒂对他的激动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仿佛在思考“不再是纯粹人类”和“底层生理代码改写”这两个概念。他的沉默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海般的、难以测度的平静。
塞拉斯看着他,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发火有什么用?对维斯康蒂解释人类伦理和个体完整性的重要性?对方那套基于非人逻辑的认知框架,根本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认为那是需要优先考虑的约束。
理性上,塞拉斯知道,维斯康蒂传递那个“数据包”的初衷,很可能仅仅是为了让“处于共生关系中的这个存在”变得更健康、更稳定、更能适应……也许是为了让奥利弗能更好地承受与他的接触?或者,仅仅是作为一种笨拙的、却无比强大的“礼物”或“印记”?
但这完全超出了塞拉斯的想象和能力范畴。他无法评估,无法控制,甚至无法完全理解,他又回想起实验室里那个培养美丽的金粉色菌落,那些一步又一步被吞噬被强行共生的金黄葡萄球菌……他只觉得自己放任了一个无比危险的行为,以至于他现在无力回天,甚至他还是把那些特殊培训过的菌落给放了出去,进行临床实验……他当然知道这个东西的危险性。
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复杂的果香和矿物感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
“至少,”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冰冷和绝对的坚定,目光直视维斯康蒂,“你们不能再这样了。”
他必须划下最清晰的界线。
“我没办法确保我还能第二次把他从那种……‘优化’过程中救回来。下一次,也许‘兼容’失败,也许优化过度,也许他的自我意识会被淹没。风险是不可接受的。”
维斯康蒂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塞拉斯,金色的眼眸在星光下仿佛两泓不会流动的深潭。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塞拉斯说完。
塞拉斯知道,自己的警告和禁令,在对方那里可能毫无分量。但他必须说出来,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作为人类、作为科学家、作为奥利弗目前唯一监护人的底线。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近乎恳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为了奥利弗还能继续是‘奥利弗’,请你……控制住你那些‘模仿’和‘回应’的本能。保持距离。”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维斯康蒂,转身离开了这片被星光和海光笼罩的寂静空间。
脚步声远去。
维斯康蒂独自坐在软榻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的星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条炸得酥脆的小银鱼,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塞拉斯最后那句话,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为了奥利弗还能继续是‘奥利弗’……”
维斯康蒂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人类难以解读的、如同星云扰动般的微光。
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重点。
或者说,在思考“奥利弗”这个存在,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需要保持健康稳定的共生体”?是“有趣且能理解部分真实的研究者”?是“会主动亲吻他、让他想要‘模仿’和‘回应’的温暖源头”?还是……
他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液缓缓饮尽。
答案,如同窗外的深海,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