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无言,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过去,两人一同坐在亭子里的坐凳上。良久,周凡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正常生活,”林浩想起来一些事情,别的孩子被收养之后多少有些音讯,只有周凡,从离开福利院那天起便像消失了一般。
他又想起来,那之后的几年,他偶尔会看见院长拿着周凡做的手工发呆,他没忍住问,“你呢?”
顿了顿,他又说,“院长他,很想你。”
听到这,周凡的眼睛亮了,刚要开口说什么,电话铃声先响起来。周凡明显惊了一下,看清楚联系人之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话音温柔:“妈妈。”
林浩猜测这位“妈妈”应该就是当年收养周凡的那对夫妻中的女人。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凡耐心听完,说:“好的,我再过一会就回去,我还在公园这里,刚刚发视频给你看过的。”
“嗯,我等会就回去。”
“好,没事,我四十分钟后就到家。”
一句话翻来覆去回答了很多次,周凡一点都没有不耐烦,才终于挂断电话,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的妈妈很关心你。”林浩说。
周凡听见这话,僵硬地提了提嘴角,“是,你呢,你后来怎么样?”
“我啊,就一直在福利院长大,到今天。”林浩想了想,预感今天见这一面,往后可能不会再见了,还是对他说:“周凡,看到你顺利长大成人,这对于我们算是最好的未来了。我很开心,我想院长也会很开心的。”
提到院长,周凡眼睛一动:“院长他,还好吗?”
“好啊,就是也到年纪了,总有些小毛病,不算严重。”
“哦。”沉默良久,周亮忍不住对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去福利院看院长的,林浩。”
看出对方有难言之隐,林浩也没有八卦的心思,只是周凡忽的抓住他,眼里满是需要被认同的渴求:“你信我吗?”
信吗,林浩犹豫了。十多年前,他俩在院里是出了名的活泼,因此臭味相投地成了好朋友,凡事要争个高低。周凡被带走的时候,两人拉钩,周凡说一定会回来见他。他日日夜夜地期待过,换来的只有一周又一周的失望。如今十多年过去,林浩或许忘记他等了多久,却忘不了那段没有目的的等待有多么煎熬。
周凡没有得到答案,松开手,“那年我被爸妈收养,妈妈因为曾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对我管教的极严,除了家里和小区,不让我去别的地方。”
“我感受到不舒服,可也尽量地去顺从妈妈的意愿,因为她真的会花很多时间来陪我。后来……”周凡想了想,“后来我出现了一些症状,妈妈和我一起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妈妈是‘创伤驱动的病理性过度保护’,其中一种表现就是控制欲过强;而我因为她开始有自弃的念头。”
“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周凡回忆着:“那段时间我无法感知情绪,却能知道她哭的很伤心,因为她的眼泪落到我心里,我又能感觉到喜怒哀乐。”
“妈妈为了我开始吃药,妈妈症状好转,我也好多了。”
周凡低着头,林浩看见他发间几根白丝,呼吸一滞,他们同龄,二十出头,怎么就生了白发?
“可最近爸爸住院,妈妈又开始了,症状甚至比上次更严重。”周凡说,“她的行为让我想起那些日子。林浩,我有很多种方法立刻逃避她这份可怕的控制欲。可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会想起妈妈是如何爱我的。我刚被接回家的时候,妈妈可以不厌其烦地每天给我讲绘本故事;我那时候和同学打架,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即使事后会教育我,可那一刻,她完全站在我这边,不是公平公正的对待,她的心是在我这边的……”周凡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最后一句话,“所以我做尽了所有让她安心的事,可是我好痛苦。小时候以为没家是最痛苦的,但是现在有家也不一定幸福,是吗?”
仿佛这话并不应该是他说的,周凡脸色更加苍白,一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不知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半晌没眨眼睛。
他身后的黄花又落了几瓣。
林浩觉得周凡精神状态很差,不太确定地叫了他的名字:“周凡?”
周凡眼神才聚焦到林浩身上,他嘴里喃喃:“我很幸福,家里很幸福的……”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周凡终于说服了自己,长出一口气,脸色依旧不好,朝着林浩笑笑,“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样。”
双方无言,沉默良久。
“我看见了你打比赛拿奖的事情了,林浩。”他主动换了话题,不过林浩注意到周凡的手掐着大腿,指节泛白:“在我每一个需要长辈在身侧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那些时候你该有多难过?你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有多难?”
“每每被压得喘不过气,我总是想,当初不被带走就好了……可如果是这样,我怎么能有那样一份爱?”
“对不起林浩,当初我不是故意食言的,对不起。”周凡语气发抖,懊悔的几乎要摊下去。
手机又响了,和刚刚的铃声不一样,是闹钟。
听到声音那瞬,周凡又一抖,坐直,按掉闹钟,抹去眼泪,匆匆起身。
“不好意思了林浩,”这段铃声犹如无形的屏障,把刚刚茫然的他隔绝在外,他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冷静沉稳,声音又和刚开始一样毫无波澜,变得无懈可击:“一不小心说多了,不要放在心上。另外,院长那边麻烦代我问好,”周凡犹豫了下,“如果能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会去看他老人家。”
已是春夏季节,不知哪来这样一阵阴寒的风,将绿叶吹得簌簌作响。
他又变回那个“妈妈”需要的周凡,林浩眼看着一切的发生,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送送你吧。”
“不用。”周凡撂下俩字转头小跑着往出口去。
林浩坐回亭子里,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曾经在某段时间极度渴望拥有一个家,大概对于院里的孩子来说,有家、有爸爸妈妈,就什么都有了。直到后来,这份深深的渴望被另外的什么东西压过去,只在心底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而在成年之后的今天被重新翻出,告诉他实现这份渴望的可能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那应该怎么选呢?林浩想,好像怎么选都有不想面对的情况。况且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什么时候有过“可以选”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