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忽然就动了,不算太剧烈地把手抽走,轻轻攥住腿面的布料,擦了擦。
苏乔也不着急,重新直起身等他动作,觉得这个小朋友擦完汗还要再磨蹭一会,便再次主动去牵他的手。
“可以吗?”
她将指尖搭在他宛如锈塞多年的机器手掌上,问。
纪淮闷头点了两下。
她便和刚刚一样,拇指握在他指背上,剩下四指穿进他手心,先把他的手托起来,再摊开掌,寸寸相贴,握住他的整只手。
柱状图持续兴奋。
纪淮前倾着身子与她握手,另只手盖住膝盖抓着,觉得自己成了一只飘在汤面上的虾米。
他头脑空白,只能感觉那只滑而嫩的手正被他布满掌心的粗糙触碰。
太不好意思……
他很想抽回来。
苏乔捏着他的手松了松,但仍不容拒绝地扣握着:“纪淮?”
“嗯?”他用尽全力盯苏乔鞋尖。
“精神图景。”
“嗯。”
苏乔听到他回答的完,脑袋顶不由自主冒出来个问号。
她直接接触他,却依旧没法进入他的领域,而强制性入侵他的世界后如果没法疏导成功,对处在神游边界哨兵的危害是不可逆的。
这人的精神程度还在可控范围内,不能做那种超过的事。
可就是奇怪,竟然连进入图景都做不到?
她握着他的手放开,揣进卫衣口袋,转身和他拉开人与人之间的礼貌距离,感觉对方的呼吸功能平稳后才继续问:“之前有过神游的症状吗?或是出现过暴力倾向?”
纪淮:“……没有。”
她观察他的神情,尽量不将目光多停留,转而去看电子屏:“我看你昨天预约了几位白塔的向导,他们没有为你疏导过吗?”
纪淮:“没有。有些严重。”
苏乔轻笑:“是有些严重。之前的向导也没有能成功安抚的?”
纪淮摇头:“没有。之前没有找过向导。”
和刚才同样的回答。
苏乔笑容收回去,轻抿下唇,在屏上写了什么,发出去,对他道:“我觉得你有些累,可以先在这里睡一觉。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聊。”
纪淮问什么答什么,同样的,让干嘛就干嘛。
他的听话来源于对向导疏理精神问题的空白,所以对这些站在主控台边上的人格外信任。
尤其是苏乔。
不懂是不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的令人沉静的感觉,她说完,他就真的有些犯困,点着头听她礼貌道别后,就在水椅里,听着隔离室产生的白噪音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自然醒过来。
他连夜疲惫紧扯的身体和精神都有放松,但也仅仅是放松。
感觉到他的苏醒,隔离室内休眠的光呼吸着变亮,旁边紧闭的门弹开,上方的灯条泛绿。
昨日他跟着那几位向导来过,那短暂坐坐就走的经历也让他知道,这是疏导结束,隔离室使用完毕的征兆。
纪淮有点莫名,却还是站起来出门。
外面是一条长廊,铺着薄薄的地毯,道两边的隔离室约莫有二十几个,他站在门口,犹豫回看自己身后这间。
旁边的白条已经显示在他之后的几点几分有新的疏导对象要来。
纪淮沉默,心里隐约有种感觉。
可他回忆苏乔的模样,却不太想承认这个想法,揣着点失落把门口存放的破旧背包掏出来,往走廊的出口去。
那里是个较为宽敞的地方,像是个等候区,有茶几沙发,还有饮水机简单的零食,边上有个半包围的仿大理石台,里面坐着当值的管理人员。
见他出来,坐在后面的两个人都没有表示,撂来个眼神就收回去,继续忙自己的。
纪淮本来都要去电梯口,迟疑后,还是转过头来敲敲石头台面,询问:“苏乔……就是那个向导,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这两日接待边境区的哨兵,哪个都是危险又没见过世面,值班的人员说看不上也对,此时对待纪淮的问题更是发笑,还以为又是哪个被疏导后觉得自己能攀高枝的土包子,认为人家向导对他有意思……
座位上的人不加掩饰的敷衍着,快速调出一个报告给他:“疏导完了就走了呗,哪有闲工夫留言。”
报告被传进他的手机,纪淮对他们散发的恶意不多做表示,依旧是那副看谁都不入眼的模样,道了句谢,转身去按电梯,顺便打开那个文件。
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预约单最上方的签名。
苏乔两个字硬而锋利,真像是窗外园中高大蓬勃的乔木。
而这手好字连着打了几个对勾后,在结尾留下个极为滑稽诊断结果:另请高明。
纪淮垂下眼,很大的一股荒唐和原来如此涌进他心里,握着手机的掌心内似乎还能感受到苏乔的体温。
他下压的浓眉传递出的不再是戾气,略微发灰的眸子带上些淡淡的委屈,将手机按灭,下颌紧绷着走出白塔。
原来……她昨天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