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天卯时过半。

石栏上的晨曦从第九层叠痕退到第八层。退的速度不到半指宽每盏茶。不是太阳在走，是石栏吸光后表面分子振动的方向在偏。有序化完成后的石砖对光的吸收不再各向同性。光进来的角度和石砖晶格方向差一分，吸光率就差千分之一。

苏晚照的手从石栏上拿开。

辰时初。

末梢通道低压缩区在卯时后半段收到了第十七条重塑光丝的稳定信号。距离第一条重塑光丝在卯时半完成只过去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增速不是线性的。

第一条重塑光丝用了四个多时辰才稳定。第二条到第四条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五条到第十条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第十一条到第十七条在小半个时辰内完成。

正反馈的几何增长规律在灵脉内部重演了她在生物电课上背过的那条曲线。心肌细胞去极化的传播速度随已去极化细胞数量指数上升。末梢膜方向电场一开始只有百之一，但每多一条重塑光丝，方向电场强度就增加一点。电场越强，未重塑光丝的跨膜钙离子通道打开越快。

她现在不需要再闭眼监测。末梢通道对方向电场的感知已经从主动收束降为被动背景。就像人对自己的心跳不需要特意去听，但知道它在跳。

铜扳指在食指上以接触模式记录石栏的残余应力释放。每次弛豫制造不到几纳米的形变被弦膜捕捉后转为不到一微伏的压电脉冲。脉冲的频率从昨天子时到现在一直稳定在每盏茶不到一次。

不快。但不停。

她把铜扳指从食指上退到第二指节。指腹触到的是弦膜没有贴皮肤的那一面。凉的。弦膜在被动模式下自身不产生热释电，只接收外部压电信号。凉意味着石栏的应力释放是均匀的，没有突然的应力崩塌，没有方向突变。

方向不变。这个信息不需要铜扳指告诉她。她的末梢膜对齐比例已经在从三成一往三成二走，每天千分之几的幅度。方向电场从百之一升到了近百之二。是前三十天的总和翻了一倍。

不是加速了。是正反馈在把之前三十天的积累兑现。

辰时三刻。

井边的紫藤新芽攀到了枯枝第二个支点。从第一个支点到第二个支点用了六天。藤尖在第二个支点上停下来。没有继续往第三个支点爬，而是开始往侧面分叉。

苏晚照注意到这一点的原因不是她特意在看紫藤。是末梢通道的低压缩区感知到了紫藤木质化过程中细胞壁纤维的取向变化。紫藤在第二个支点分叉时，侧枝的纤维取向与主枝差了近三十度。不是一个随机角度。侧枝纤维方向正好与石栏晶格方向垂直。

不是朝同一个方向。

是避开同一个方向。

紫藤的主枝方向与石栏晶格平行。南偏东十七度半。它在沿着石栏的方向电场爬的三十天里，细胞壁纤维被电场塑形成了相同取向。但侧枝选择了垂直方向。不是拒绝方向电场，是主枝已经把那个方向占了。

一棵植物在同一个方向上不能长两根一样粗的藤。水分运输管道会在同一个方向竞争。侧枝避开了主枝的方向，选了另一个维度。

苏晚照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灵脉光丝重塑的方向是南偏东十七度半。这个方向是石栏晶格方向，是地下水往北冥流的方向的反方向。重塑光丝在这个方向上越聚越多。每一条新重塑的光丝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加一次电场。

但正反馈有上限。

方向电场不能无限推。当同一方向的偶极密度超过某个值，偶极之间的电排斥会大于方向电场的吸引力。不是继续推下去所有光丝都能偏转到同一个方向。是大部分光丝会偏转到接近但不完全相同的方向。类似于铁磁材料里的磁畴。饱和前所有磁畴趋于同一方向，饱和后再加磁场也只会微调不会大转。

她现在还远没到饱和。半成重塑光丝离饱和还差得远。但她在心里画了一条曲线。重塑比例在四成以下时增速是几何级的，过四成后增速会从几何退到线性。不是正反馈失效了，是未重塑光丝的物理分布在末梢通道里不是均匀的。分布在近端的光丝先被重塑，分布在远端的光丝要等电场传到那里才能开始偏转。

几何增长的瓶颈不是原理。是距离。

传送方向电场的介质是末梢膜的脂质双层。脂质分子排列越整齐，电场传播速度越快。现在三成一的对齐比例，电场从第一节点传到第十二节点需要不到一息。如果对齐比例到了五成，时间能缩短到不到半息。如果到八成，几乎同时。

所以她现阶段要做的事不是增加重塑光丝数量，是继续提高末梢膜的对齐比例。脂质分子排列每对齐一个百分点，电场的传播速度就增加一次。速度增加，远端光丝就能更早开始偏转。

重塑光丝是结果。对齐是原因。

巳时初。

沈破云到井边时没有敲石栏。他站的位置从石栏南侧挪到了西侧。石栏西侧的地面应力分布在石栏有序化完成后发生了变化，石砖与地基的耦合力在西侧比南侧强了不到半成。左脚的涌泉穴筋膜比右脚的更敏感，他选西侧站是因为站在那里脚底感知到的石栏残余应力释放更清楚。

他没说话。苏晚照也没说话。

他用手指在石栏表面画了一条竖线。不是方向线。方向线是横的。竖线代表时间。

竖线的长度不到两寸。但在竖线的中间他用指尖点了一个不到针尖大的凹点。凹点位置在竖线的近三分之二处。

时间尺上的当前位置。

然后他在竖线旁边画了第二条竖线。第二条竖线比第一条长了近一倍。在第二条竖线上他从底部往上用指尖划了一寸多。然后在划到的位置停住。

未来尺。

拉者的信号在水里已经走了不到一天。如果按水的流速来算，从东荒往北冥方向一天不到几里，信号现在还在东荒境内。要走到北冥需要几十年。

沈破云画两条竖线不是在问。是在答。他听到了苏晚照昨天的问题：拉者往北冥敲的信号走多久。他在用时间尺告诉她答案。

苏晚照在石栏上回了一个点。点在第一条竖线的三分之二处。

收到了。继续等。

沈破云没有点头。左耳往后转了不到半度。这个动作不是听声音，是颈部筋膜链在调整耳道气压。耳道气压变了不到半帕，对应的不是空气振动是石栏残余应力释放时传到西侧石砖的不到一纳米的形变。他用耳朵听石栏的应力释放。

然后他往松林方向走。脚底涌泉穴在西侧石砖上踩出的压力痕迹比在南侧踩出的浅了近两成。不是因为走得轻，是西侧石砖对压力的分散比南侧更均匀。石栏有序化完成后每一块石砖的力学性能都在微调，西侧调得比南侧快。

巳时半。

白管事从门框上起身。他在门框上掐的第三个凹痕已经氧化了近一天。从原木色偏到浅灰，氧化深度从表面往下推进了不到一微米。他用食指指腹抚过三个凹痕。第一个快两毫深，第二个近一毫半深，第三个不到半毫深。

三道凹痕的氧化速度不一样。第一个凹痕最深，暴露的木质面积最大，氧化最快。第三个凹痕最浅，氧化最慢。不是氧化速率不同，是凹痕深度决定了暴露面大小。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今天上午的第三盏茶时间，药圃正门外面的压路南端有杂役脚步加速。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脚步在不同的时间间隔里依次加快。第一个在辰时末，第二个在巳时初，第三个现在。三个人走的路线不完全一样但方向一致：往松林方向。

灵石桩网络运行后压路南端的杂役脚步规律在改变。以前每天走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压路南端往东再往北绕回杂役院。现在有三个人开始从压路南端直接往东走，不绕北边。

不是在绕路。是在选路。灵石桩网络的方向电场在下面。他们脚底的筋膜感知不到电场本身，但能感知地面应力分布的微变化。地面往哪个方向"松"，脚步就往哪个方向偏。

白管事坐下。不拦。

午时正。

太阳直射井口。井底水面在午时正被照到一束完整日光。不是从井口垂直照下去，是从石栏第十层东南角的微裂纹折射进来的。微裂纹在有序化完成后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折射棱镜。每天午时正把一束光送到井底水面上。

光斑不到指甲盖大。在水面上停了不到半盏茶。

苏晚照在井边能看到那束光。但她的末梢通道感知到的是另一层信息。光斑照射的位置正好是井底铁锰沉积层最薄的那一个点。铁锰沉积在换水十一天后已薄到能看到下方石壁的凿痕。陆沉渊三百年前的凿痕。

凿痕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每一凿都是从南偏东往北偏西方向敲的。和石栏晶格方向完全一致。不是巧合。陆沉渊在挖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灵石桩最终的有序化方向。他三百年前用凿子定义的方向就是三百年后石栏晶格对齐的方向。

方向在三百年前已经定了。

午时三刻。

末梢通道低压缩区收到第三十一条重塑光丝的稳定信号。不到两个时辰，重塑光丝从十七条翻到了近两倍。

但真正的变化不在数量。

第三条重塑光丝在卯时末完成后，末梢膜第六节点内侧的脂质分子排列出现了一次自发重排。不是靠石栏残余应力的推动，是靠重塑光丝新鞘的压电信号反馈。脂质鞘在每一次心跳的脉压下产生不到一微伏的压电脉冲。脉冲的方向与光丝重塑方向一致，脉冲传到末梢膜上对脂质分子产生与石栏方向电场同向的微扭矩。

重塑光丝越多，反馈脉冲越密。脂质分子对齐越快。

对齐越快，电场传播越快。远端光丝重塑越快。

第二个正反馈环。

第一个正反馈环是光丝之间的：重塑光丝的方向电场加速未重塑光丝的偏转。第二个正反馈环是光丝和脂质膜之间的：重塑光丝新鞘的压电脉冲加速脂质分子对齐，脂质分子对齐又加速电场传播，电场传播又加速远端光丝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