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古代老人，已经在床上断气，魂魄经过幽冥时被神树拦下。是亡魂。

记忆一段接一段。

有的很短，有的长得像一辈子。周子扬看得头疼，也越来越分不清哪些事是自己经历，哪些属于别人。

走到第五十多个时，他忽然看见北城的烧饼摊。

一个十岁男孩坐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烧饼，旁边的鼠妖笑着摸他头。

“小扬，慢点吃。”

周影停住。

“这是你的记忆。”周子扬道。

“出去。”

“怎么说呢，不是不是我们自己进来的，是神树拉的是不是？”

“我让你出去。”

周影转身寻找出口，四周却已经变成北城的小院。

鼠妖周福正坐在门口补衣服，针拿得歪歪扭扭，扎了好几次手。

十岁的周影蹲在旁边：“不会就别补了。”

“不是我说，不补你明天穿什么。”

“旧的还能穿啊？”

“都破成那样了。”

“我又不怕冷行不行？”

“小孩子哪有不怕冷的。”

周福把补得很难看的衣服递过去。十岁的周影嘴上嫌弃，还是穿了。

“好看吗？”

“丑。”

“那脱下来。”

“算了。”

周福笑的眼睛都没了：“就知道你喜欢。”

周影站在记忆外面，脸色越来越难看：“别看。”

周子扬没有说话。

画面又往后。

周福病得很重，躺在床上，把那枚铜钱交给已经长大的周影。

“你以后别总一个人吧。”

“我有同僚。”

“那些是一起做事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得有一个人，不管你是谁，做不做官，都愿意留你吃饭。”

“我不需要。”

“嘴硬。”

周福咳了很久：“我死以后，你要是想不明白自己从哪来，就别想了。人活着哪有每件事都想明白的是不是？”

“我是妖。”

“你不是。”

“那我是人？”

“也不像。”

周影脸一黑。

周福笑着说：“反正是我儿子吧。”

记忆到这里忽然停住。

周影背对周子扬：“看够了吗？”

“没有。”

“你还想看什么。”

“神树为什么把这段拉出来吧。”

周影没回答。

四周开始出现很多白色文字。

没有来处。

不属于时间。

应当删除。

这些字一遍遍压向周影。

周影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周子扬伸手抓住他：“这是神树在判断你行不行？”

“放开。”

“你会被删掉。”

“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说呢，你怎么每次都这句吧。”

周影用力甩开他：“我跟你说，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神树只是把永恒没做完的事做完啊？”

“你想消失？”

“不想，”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周子扬愣了一下。

周影盯着四周那些字，声音很低：“你别说，我找龙翼，不是为了庚辰，也不是为了杀你。我只是想让天地承认，我已经是一个人。”

“你早说啊。”

“说了有用？”

“至少我不会每次都猜你要干嘛。”

“完整的人当然可以轻松说这些是不是？”周影道，“你有父母，有过去，有九歌，就算所有人忘了你，时间也知道你是谁。我呢？”

那些白字又近了一点。

“我不想有一天醒来，周福的坟没了，认识我的人也不记得我，好像我从来没出现过是不是？”

“所以你想拿龙翼把自己钉在时间里？”

“不是，庚辰说龙翼能做到是不是？”

“他还说过什么行不行？”

“只要我替他打开永恒，所有时间都会承认我吧。”

“你真信？”

周影沉默。

“你不信。”周子扬道，“怎么说呢，你要是信他，洛水的时候就不会给我们留消息，刚才也不会提醒别碰龙翼。”

“行吧，我只是怕他毁掉残魂吧。”

“行吧、你还怕应龙彻底消失。”

“那是我欠他的是不是？”

“你看，你有周福，有应龙，还有妖市那些认识你的人。这些全是你自己的，跟我没有关系。”

“他们记得的是周子扬是不是？”

“那就换名字。”

“不是我说，名字有那么容易换？”

“我说，我都给你想好了。”

“我没同意。”

“你可以自己想一个。”

周影看着他：“如果我不要周子扬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我不是怕你抢名字。”周子扬道，“我就是不想你活得跟我的影子一样。你天天说自己不是我，结果又抱着我的名字不放，不矛盾吗。”

“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

周子扬指了指他的铜钱印记。

“这个是周福给你的，我没有，你在通事府待了那么多年，我也没有。你会用龙火，会查账，还比我能打，这些都不是不是我的。”

“查账算什么。”

“我就不会。”

“那是你笨。”

“行，你聪明。聪明人更该自己起名。”

周影眼神动了一下，嘴上还是道：“周影也很难听是不是？”

“暂时用的，你以后改。”

“我若不改？”

“那就说明你喜欢。”

“谁喜欢。”

周子扬笑了一声：“不喜欢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啊？”

周子扬抓住他手腕上的铜钱印记。

“那就别消失。”

“你说了算？”

“现在不算，以后想办法。”

“又是以后。”

“总比现在站着等删好。”

周子扬抬手点燃王魂。

金色火焰烧向那些白字，却怎么也烧不掉。

周影看着他：“这是永恒规则，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

“为什么？”

“怎么说呢，周福说了，你是他儿子。”

“他已经死了。”

“不是我说，死了说的话也算。”

周子扬把魂火全部压在铜钱印记上。

印记忽然亮起来。

北城小院、烧饼摊、书院和通事府的画面一起出现。那些和周影相处过的人全在里面，嗯，他们也许不知道周影最初从哪来，却都记得他做过什么。

白色文字开始后退。

周影身体重新变得清楚。

神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第二片龙翼找到了他。

也承认了他。

赤色光芒从记忆深处飞来，停在周影面前。

周影伸出手，却没有马上拿。

“你不是一直想要？？”周子扬问。

“说真的，拿了以后，庚辰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

“他会杀你。”

“你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晚了点吧。”

周影冷声道：“我只是不想欠你吧。”

“那你就还。”

“怎么还？”

“出去以后别把龙翼交给庚辰啊？”

周影看着赤色光芒，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你拿。”

周子扬愣住：“它认的是你行不行？”

“它认的是我们两个的魂是不是？”

“你不怕我出去以后不给你？”

“你说你本来就不会给。”

“挺了解我。”

周子扬伸手握住光芒。

整片记忆瞬间开始坍塌。周影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被神树吐了出去。

离开前，周子扬听见周福在很远的地方又喊了一声。

小扬。

这一次，周影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