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麻烦啊。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麻烦呢?他很好奇,他想知道,他想去亲自感受这种麻烦。但理解他的人不多,也许并不存在,所以他沉默在心里。
五条悟是一个很吵闹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所以他的每次沉默都会被看见。观玉也是。
看见观玉,他发现他曾经的一切问题都问不出来了,似乎她是一个带来沉默的存在。但这种沉默他不讨厌,这是一种和父亲的沉默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她是作家,看见她写了好多文字,全部都是关于咒术界的,至少他当时看来就是这样。或明示或暗讽,总之都是咒术界。
直到后来他听见观玉说写了他的故事,告诉他:“杰的想法很好哦,只是不把握度的话,会分崩离析的。”
分崩离析?怎么样才是分崩离析呢?他不知道。
他又看了一本观玉的新书,不过这本用的是五条绘里的名字。他看完佩的故事,只觉得主角并无错处,只是败在太过高洁,容不下一点污点。
他又想到你说的“度”,到底什么是度呢?是告诉他不要和佩一样追求无暇吗?他不会的,从告诉自己要保护弱者开始,他就知道弱者的味道和呕吐物的味道类似了。他不会是一个追求无暇的人。
只要是值得被救的人,他都会去救的,他只会去救有用的人。
“杰。”夏油杰不知道母亲和新伙伴交流了什么,只听见母亲在喊了他的名字后沉默很久,很久都没有下一句话。他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沉默。
就连当天的晚餐都是沉默的,父亲沉默母亲也沉默,筷子敲击在餐盘上格外清脆,咀嚼食物的声音格外清晰。夏油杰又想到那天晚上的呕吐物,那些擦起来格外麻烦的颗粒物,正是被这样咀嚼出来的,滚到胃里被搅烂,再从喉咙里翻涌出来。
“抱歉,我可能吃饱了。”夏油杰缓慢地放下筷子,转身回到房间。他猜,明天会变得更加沉默吧。
明天并没有变沉默。母亲翻出了被子晒,那天是个晴阳天,是个在公园里晒被子的好时候。父亲没有揪着他昨日的不礼貌重谈,也没有表达不满。
母亲让他帮忙一起晒被子,父亲也在院子里帮忙搭架子递工具,他听见父亲在搭架子的时候和他谈论新的时事新闻,就像小时候放假,父亲会带着他一起听新闻的日子一样。
父亲会开始问他在学校的生活,认识了什么朋友,似乎很久都没有再提成绩。母亲会问他想不想学一些新兴趣,要不要出去旅游玩。家里的沉默变少了,他们的动作也变得多起来。
看上去和五条悟一样吵眼睛。
他不讨厌。但他希望他们变回沉默的样子,他更熟悉那样的气氛,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到底要怎么做呢?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变得惶然起来,不知道怎么对应父母的话,不知道怎样的回复才正确,他甚至开始分辨不清指责与关心。好在他还有伙伴,还有一个世界。
他还有属于他的个人使命,世界上还有很多要他去拯救的人。他的术式天然与咒灵相伴,他是天生适合咒术世界的、强者。
他不会走山崎先生的老路,因为他已经见过普通人会误解他们的愚昧,他可以接纳。
他不会走佩的老路,因为他知道世界不可能无暇,被拯救的人也不可能纯洁,他可以接纳。
他已经见过世界上人的多样,他已经为他自己的选择做好一切准备。
“大师啊、大师……”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就是她们!”他真的可以接纳吗?
“……这两个怪物!”为什么书中的故事出现在了眼前?
“不要!”他看见两个年幼的术师瑟瑟发抖,蜷缩在笼子里抱团取暖,她们惊叫着,过于巨大的眼睛在戚戚求饶,“不要杀我们,我们不是怪物!是我们杀了怪物!他们恩将仇报!”
“闭嘴!你们这群怪物,就是带来灾厄的怪物!”
夏油杰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看不见那丑恶的嘴脸,闻不到那污臭的话语。
可闭上眼睛,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丑恶的嘴脸:他要杀了所有人。
——那是山崎先生的老路。
他要毁掉这一切。
——那是佩走过的老路。
“怪物、啊——!”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夏油杰在心底悄悄地也轻呼一声,他想,他好像知道什么是“度”了。
原来是度量他自己的度啊。
原来他要接纳的是他自己的愚昧,要接纳的是他自己的污点啊。
原来不是圣人、不是强者……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卑劣与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