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雪微微欠身,声音轻缓:“先生谬赞,晚生微末之才,不敢当。”
他说完这句,便轻轻咳了两声,拿袖口掩了掩唇,眉头轻簇,显得弱不禁风。
山羊胡文士立刻露出欣赏的表情,殷勤地引他入座,又招呼小厮取个手炉来。
这手炉银胎贴金,精细程度完全不输宫里的物件。
张玉雪坐下后便不怎么开口,只是偶尔啜两口热茶,听众人谈论诗词文章。
有人问起京中风物,他便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
多是些文人逸事、雅集趣闻,既不显山露水,也不叫人觉得敷衍。
也有人递了诗笺过来请他点评,可能有考教他学识的意思,也有可能是纯粹找他探讨诗文。
他客客气气的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迹清瘦飘逸,正是一手簪花小楷。
旁人凑过去一看,赞声四起。
"大千,好字!"
"病中自有风骨,妙极妙极。"
张玉雪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低头又咳了两声。
这场诗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天色已暗。
张玉雪被众人簇拥着送出烟雨楼,身后还有人追上来递了明日另一场宴会的请帖。
他一一接了,笑着应下,转身进了马车。
车帘一落下,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回。”他对侯平说,他现在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烦心。
马车辚辚驶离瘦西湖,张玉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方才那两个时辰,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喝了几盏茶,又一直在说话,倒不至于头疼嗓子痛,但是烦心。
“公子,方才有人递了东西进来。”侯平从车窗外递进一个信封。
张玉雪拆开一看,是一张用料上乘,做工极其细腻的花笺,上面列着今年广陵城的风云榜。
左边是歌姬名妓的排名,右边是文人才子的品评。
他的名姓赫然列在才子榜第八位,旁边用小字注了“病骨清韵,词风婉约”八个字。
张玉雪睁眼闭眼,闭眼又睁眼,嘴唇抖了又抖。
侯平在外赶车,他说:“公子,您想骂的话,我会装听不见的。”
张玉雪把花笺揉成一团,扔进了车角的炭盆里,骂道:“就你会抖机灵是不是,你要不想让我生气,直接把这东西扔了便是。”
“不事生产,闲得蛋疼。”他低声骂了一句。
回到别苑时,夜已经深了。
用了些夜宵,张玉雪就准备睡下,忽然听见院墙那头传来一阵琵琶声。
隔壁住着燕巢安排的几位歌姬,这几日偶尔会弹唱几声,张玉雪就当没听见。
但这琵琶声今日有些不同,曲调里带着一股子张玉雪说不上来的峥嵘铿锵,不似江南寻常曲调的柔美。
他披了件外袍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
那曲子断在了一个突兀的音上,随即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有人走了出来。
张玉雪没在意,正要回身,却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墙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内听见:
“张大千?张公子?久闻大名,小女子特来拜访。”
那声音清亮爽利,带着一股子毫不矫饰的坦然。
张玉雪猛地僵住了。
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
遭瘟了,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