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您的吩咐,全部退了。”侯平掰着手指头数。
“明日烟雨楼的雅集、后日瘦西湖畔的赏梅宴、大后日盐商周家备的晚席……
统共十一张帖子,让花一流一家一家送回去的,只说张公子家中突遭变故,需服丧守孝,近日不便出门会客。”
张玉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的咽下去:“他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侯平耸了耸肩。
“道几声可惜,请您节哀顺变,等丧期过了再聚。不过——”
他顿了顿说:“有几位私底下多问了一句:张公子是否需要帮忙?”
张玉雪没接这话,只是把粥碗放下,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翻检挂在上面的一件素白长衫。
料子是最普通的那种细棉布,没有任何绣纹滚边,连扣子都是素色的青玉扣。
“穿这个。”他把长衫取下来披在身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再加上这身素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家中遭了大难的苦相。
他伸手在脸上拍了拍,又揉了揉眼睛,让眼周泛了些红。
他放下手,对侯平说:“备车,去扬州知州的府上。”
侯平用一根白布带为张玉雪束了发,在给他脸上擦了薄薄一层粉,把仅存的血色全压了下去。
最终,张玉雪抱着一个青布裹着的画筒,站在别苑门口。
身后的侯平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低眉顺眼地垂手站着。
“走。”
马车穿过金陵城清晨的街巷,在知州府邸门前停下时,天色才刚亮透。
门房打着哈欠探出头来,看见一个白惨惨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个画筒,身后跟着个沉默的随从,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公子是——”
“烦请通报知州大人。“张玉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京兆张石雨,有画一卷,愿献于大人。”
门房一溜烟跑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知州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扬州新任知州周沛安亲自迎了出来,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几步打量阶下的年轻人。
他年过五旬,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眉毛浓重,看着是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他能从陕西平调来扬州,明面上是平调,其实是高升。
可扬州这地方,富商盘踞、文社林立、盐商的钱袋子连着京城的大人物。
他一个外来的知州,坐了三个月的堂,连本地士绅的小圈子都没挤进去。
他正愁着打不开局面,恰好撞上这个从天而降的张大千。
周沛安的目光在张玉雪脸上停了停,又在他怀中的画筒上停留很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张公子?久闻大名。”
张玉雪抱着画筒,深深弯下腰去。
他再直起身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红,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一碰就要碎掉的沉痛。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道:“晚辈有一幅画,虽尚未画完。
但若大人不弃,晚辈愿以余生效命麾下,以画工、幕僚之职供大人驱使。”
他顿了顿,求道:“只求大人——替晚辈讨一个公道。”
周沛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