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伊脸色一僵，偏过头去，“我们是自行来的苍州。”

“被拐十余年，身处天南海北，尔等偏偏都能记得自己的本籍？况且本官记得，有些人并非苍州人。”

回应祁归的是漫长的沉默。

暗牢深处，卢谅的惨叫断断续续从幽暗处传来，自凄厉尖锐转为低弱呻吟，听得众人惶恐不安。

“是谢晚之，对吗？”祁归冷不丁道。

喻扬心头一惊，转头看他。

“本官也百思不得其解，谢晚之的药材生意平平，利润浅薄，何以在杨简行手下商人中稳居高位，如今想来，原是他为杨简行受贿牵线搭桥。”

他缓缓复盘过往，冷静道：“本官初入苍州，便多次偶遇他们夫妻二人，又巧合地受他们指点，进入商会。当初为了一纸出海文书，本官可是奉给杨简行百两金，他自然乐意视谢晚之为手下人。”

“谢晚之与杨简行、卢谅等人，究竟有何仇怨？”

辛伊抬头，望着头顶那口逼仄狭小的天窗，沉沉笑了起来：“这只是你的猜测。我怎会知晓？我说了，我不认识谢晚之。”

“好。”祁归望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复又追问道：“那刘从呢？他为何为你传递情报？”

“他啊……”思及往事，辛伊神情有些恍惚，“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北上，在途中遇见山匪，爹娘皆被山匪杀了，是我路过才救下他的，我们二人便相伴来到了苍州。”

见她神情不似说谎，祁归这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刘从的户籍信息没有异常之处。

“那你们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祁归的问题又令辛伊陷入了沉默，不知等待多久，才听她声音沉沉：“我们自己烫的。”

喻扬不解，霎时问出声：“为何？”

“没有为何，只是想切断往事，为了报仇。”

她盘腿席地而坐，即便如今身处牢狱之中，脊背却依旧笔直，傲骨铮铮，不愿折腰。

祁归沉吟片刻，心中猛地冒出一个想法来，他望着辛伊脸上的伤疤，忽地开口：“难不成，是谢晚之逼你们烫的？”

“你……”辛伊忽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可随之她反应过来，矢口否认：“不是！我说了，我不认识谢晚之！”

祁归的目光忽而变得幽深起来，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能洞察人心般。

“你们平时如何互相传递信息的？”

“用木牌。刻着‘平’字的木牌表示有信息要传递，‘卫’字则表示准备动手，还有‘安’字木牌，表示按兵不动。”

喻扬脑中迅速回想起木铄交给她的木牌，故而看了木铄一眼，惊讶问道：“所以官驿也有你们的人？”

辛伊轻点着头。

喻扬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的组织力量盘根错节，早已渗透各处。仅他们晓得的有官驿、衙门还有昊山别院，在他们不知晓的暗处，还藏着多少人？他们掌握着各处情报，若谢晚之真是幕后之人，那是不是证明他早就知道祁归与喻扬的真实身份了？

那他在他们面前提及商会之事，是刻意为之？

喻扬心底一凉，脸色大变。

“辛伊，无论你们出于任何目的，你们所犯罪行，皆要受斩首之刑，关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可你若如实供出幕后主使，尚可酌情减刑，你可想清楚了？”祁归声音沉沉。

“减刑？”她轻笑一声，仿佛听见天下最荒唐的笑话一般，满眼悲凉又决绝，“能让我立即从这里出去，并恕我无罪吗？”

祁归沉默着。

“既然不行，那终有一死，又有何区别？”她眼中燃着无数恨意，”能拉着这群奸佞陪我一同入地狱，我死而无憾。”

喻扬与祁归离开衙门时，二人俱是沉默无言。

方才在牢中，喻扬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阿古迪。

她着实未想过，他们兄妹二人竟也是被拐卖至此。

“谢晚之……真的是幕后之人吗？”她忍不住问道。

“在我们第二次见到谢晚之时，我便密信传回京城，托人调查了谢晚之的身份信息。身份户籍皆是假的，他在苍州隐姓埋名多年，定有别的目的。”祁归解释道。

喻扬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知她因着辛伊的身世真相而感到闷闷不乐，便出声宽慰道：“别想太多了，再过几日三司抵达苍州，这案子便该结了。”

“那辛伊他们呢？”她问道。

“按律……斩首……”他压低声音，语气间也不禁带上一丝怅然。

“说到底，他们也都是苦命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辛伊被买走后，她的养父母竟也不善待她。”

此时日光倾斜，喻扬走在前头，祁归一垂头，便见她影子浅浅，叠在他身上。

他不由一愣，回想起她的身世，语气不由柔下，“别想这么多了。你重伤未愈，这几日还如此辛劳，先回去休息吧。”

喻扬一听，却不由撇了撇嘴，“只躺着多无趣啊，阿兄要去做什么？我也去。”

祁归微顿了顿，无奈道：“查账。”

拗不过喻扬的倔脾气，祁归最终还是任由她跟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