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还在山间回荡,戚寻已经穿过了后山的密林。
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左手戒指上的净火在高速移动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幽白尾迹,像是流星划过夜空的残痕。林间的枯枝在她脚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但她已经不在乎是否会暴露行踪——陆珩已经锁定了封印的位置,再隐藏也没有意义。
她必须在陆珩之前赶到那座矮坟。
那个位置太特殊了。墨渊守了三千年,不可能只是一个忠心的仆人。一个能活三千年的守墓人,本身就说明那座矮坟有问题。
她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乱葬岗。
月光照在这片荒芜的山坳里,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上,照在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老槐树的根系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巨蟒的脊背,盘踞在矮坟周围,将那座不起眼的土包紧紧箍在中央。
但矮坟已经不再是矮坟了。
坟头上的土正在往下塌陷。不是被人挖开的,而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塌陷的中央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只独眼,无声地仰望着夜空。
入口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说明塌陷是刚刚发生的。可能是子时钟响的那一刻。
戚寻找到了丹堂长老。
他正带着几十个内门弟子躲在老槐树后面的灌木丛里。弟子们挤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恐惧,几个女弟子在小声抽泣,被旁边的师兄捂住了嘴。丹堂长老蹲在灌木丛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只装筑基丹的玉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到戚寻的身影,他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戚姑娘!坟——坟塌了!”
“我知道。”戚寻走到矮坟边缘,低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多久了?”
“就在刚才。钟声一响,整个地面震了一下,坟头就塌下去了。里面很深,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进坟。”
丹堂长老愣了一下:“那你——”
“我进去。”
“不行!”丹堂长老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那个上仙正在往这边赶!我刚才在山道上看到了他的遁光,最多还有半盏茶就到了!你现在进去,万一——”
戚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威压,没有神力,没有杀气。但丹堂长老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杂役,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做了三千七百年决断的人。她的眼睛告诉他: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墨渊的庇护阵法在哪里?”
丹堂长老愣了一拍,然后指了指老槐树的根部:“树根底下的那个树洞,进去之后往下走,有一间石室。石室的门上有封印,我打不开——”
“现在可以了。”
戚寻抬起左手,戒指上的净火朝老槐树的方向射出一道细长的火线。火线击中树根底部的一个隐蔽树洞,洞口亮起一圈赤金色的符文。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消散。石门开启的轰隆声从地底传来,沉闷而悠长。
“带他们进去。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戚寻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矮坟。
丹堂长老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戚姑娘!”
戚寻停下脚步,侧过头,露出半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戚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以前是个神仙。现在——”她顿了顿,抬脚踩上塌陷的坟沿,“现在是个讨债的。”
她跳了下去。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坟穴很深,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她沿着塌陷形成的斜坡往下滑,四周的泥土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滑了大约十几丈,坡度骤然变陡,几乎成了垂直的竖井。
戚寻扣住井壁上的树根和碎石,控制着下落的速度。她左手戒指上的净火成了唯一的照明,幽白的光芒照亮了竖井的四壁——那些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封印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笔锋凌厉,刻痕深刻,是她自己的手笔。但和封印石壁不同的是,这些符文全部是逆向刻的,像是从里向外写的。
三千年她刻下这些符文的时候,大概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封印不只是封印焚天,也是在封印她自己留下的某个东西。
竖井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
她落在了溶洞底部的一片碎石滩上。净火的光芒照亮了四周——溶洞很高,顶部垂下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像倒悬的剑阵。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石笋和干涸的泉华,说明这里曾经有水,但已经枯竭了不知多少年。
溶洞的中央,有一口石棺。
石棺没有棺盖。或者说,棺盖被掀开了,翻倒在旁边的碎石堆上,断成了两截。戚寻走近石棺,净火的光芒照进棺内——
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的。
棺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细得像面粉。戚寻伸手拈了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是骨灰。而且是神骨焚化之后的骨灰。凡人的骨灰是灰黑色的,神骨焚化之后是灰白色的,因为神骨里没有杂质,只有最纯粹的神力结晶。
这口石棺里,曾经躺着一个神。
焚天的肉身。她以为焚天的肉身在三千年前就消散了,化作了青岚山的灵脉。但原来没有——或者说,没有完全消散。墨渊守了三千年,守的不是戒指,不是信物,是焚天的遗体。
现在遗体被人动过了。
骨灰没有被风吹散,说明棺盖是不久前才被掀开的。戚寻蹲下来,仔细检查石棺的底部,发现在骨灰层的中央有一个印记——一个手掌的印记。五指张开,按在棺底,掌纹清晰可见。
那是陆珩的手印。
他来过这里。不是刚才,是更早。也许就在他上山之后,在掌门设宴款待他之前。他利用宴席拖延时间,自己潜入乱葬岗,找到了这座矮坟,打开了石棺。
他想要什么?
焚天的骨灰?
不。焚天的骨灰虽然含有神力残留,但对于一个已经拥有战神印记的人来说,这点神力不值一提。
戚寻的目光在石棺内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指在棺底的掌印旁边,摸到了一小块凸起。那不是石头,是一块嵌在棺底的金属碎片。她用力把它扣了出来,举到净火的光芒下。
是一枚令牌的残片。
青铜质地,表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神文。神文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最下面的一横还依稀可辨。但戚寻认出来了。九重天上的东西她不会认错——每一道笔画、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烙印的深浅,都刻在她三千七百年的记忆里。
那是一枚战神令。陆珩在掀开棺盖的时候,这枚令牌从他身上掉了下来,被棺底的骨灰埋住,他没有发现。
战神令是天界兵权的象征。持此令者,可调动天兵天将。三界之中,战神令只有三枚。一枚在她陨落后被天帝收回,一枚在星澜神君手中,第三枚本该由她的继承者持有——也就是下一任战神。
陆珩身上带着战神令。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代表天界。或者说,代表星澜神君。这场献祭、这封印碎裂、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陆珩的个人行为。是星澜神君在背后操控。
而她失去的那枚战神令,现在在谁手里?
戚寻把令牌残片攥在手心,站起来,环顾四周。溶洞里有出口,就在石棺后面的石壁上——一道被暴力破开的裂缝。裂缝边缘残留着冰蓝色的神力痕迹,是陆珩的手笔。
他进去了。
裂缝的方向,通往山腹更深处。
通往封印的核心。
戚寻正要朝裂缝走去,识海里忽然响起了焚天的声音。
“别走那边。”
戚寻停住脚步。
“陆珩已经过去了。他手里有你的战神令,封印挡不住他。”焚天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沙哑中带着一种三千年未有过的紧迫,“他现在正在往封印最深处走,去拿你当年留下的东西。”
“我的战神之位。”
“对。”焚天停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阻止他?”
“杀了他。”
“你打不过他。你的神格碎片修复了不到三成。他继承了星澜的全部传承,还有你的战神印记加持。正面交手,你连三招都接不住。”
“所以?”
焚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得更紧迫,而是变得更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放弃,而是一个人花了三千年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终于可以说出口的释然。
“所以——放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