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殿立在九重天最西端的浮岛之上，通体由万年寒玉铸成，殿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霜雪。殿前广场上立着七十二根冰柱，每一根柱子里都封着一柄剑——历代战神用过的剑。有些剑已经锈蚀不堪，有些还保持着主人战死时的模样，剑身上的缺口和裂痕都被寒冰完整地保存下来，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剑冢。

戚寻站在这片冰柱剑阵前，数了一下。七十二根冰柱，六十八柄剑。少了的四柄，一柄是她的——她在凌霄殿上被处死时剑已被天帝收回，如今不知下落。一柄是长珩的，此刻正在黑风镇城门口插着。剩下两柄不知道是谁的。

“他收集这么多战神的剑做什么？”慕星辞骑着黑狼在冰柱间穿行，紫色的瞳孔映着冰面上流转的寒光。

“不是收集。”戚寻说，“是囚禁。剑是战神剑心所寄，剑在人在，剑被人拿了，剑心就被人捏在手里。星澜封了六十八柄剑，等于捏了六十八个战神的剑心。历任战神但凡有不听他号令的，剑就会被收到这里。”

焚天飘在一根最粗的冰柱前停下。这根冰柱里封着的剑比其他剑都大，剑身宽厚，剑格上刻着一枚她认得的印记——和戚寻的战神令上相同的纹路。是第一代战神的剑。

“第一代战神也在这里。”焚天说，“星澜连第一代都没放过。”

“第一代战神是天道的造物，论资历比星澜还老。但他的剑被封在这里，说明他也没能制衡天帝。”戚寻走到那根冰柱前，将手按在冰面上。冰层极寒，冷意透过掌心钻进经脉。但和她当年被封印时的寒意相比，这点冷不值得一提。她调动神力，掌心涌出一层暗金色的光芒，试图融化冰层取出里面的剑。冰层纹丝不动，连一滴水都没化。

“霜天殿的寒玉锁不是用蛮力能破开的。”一个声音从冰柱深处传来，低沉，嘶哑，像是一柄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剑在震颤着说话，“每一根冰柱都连着星澜的本命神力。除非杀了他本人，否则谁也融不掉这些冰。”

戚寻收回手。“你是第一代战神？”

“曾经是。”那个声音说，“现在只是一柄剑。”

“你为什么被封在这里？”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件太久太久以前的事。“因为我拒绝了天帝的命令。他让我带兵去镇压凡间一个不肯进贡的修仙宗门。我说，战神不杀无罪之人。第二天，星澜就带着天帝敕令来收我的剑。”

戚寻的手指在冰面上停住了。“你说的那个宗门——叫什么？”

“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的宗主是个女子，黑发，赤足，眉心有一道火焰印记。”

焚天猛地转过身。黑发，赤足，眉心火焰——那是她的母亲。三万年前焚天尚未诞生，她的母亲是凡间一个修仙宗门的宗主。她从未见过母亲，只知道母亲在自己出生不久后就死了，死因不详。如果星澜奉天帝之命去镇压那个宗门，如果第一代战神因为拒绝执行命令而被收了剑——那场镇压最后是谁执行的？

“那个宗门后来怎么样了？”焚天的声音在发抖。

“被镇压了。”第一代战神的声音很轻，“星澜亲自动的手。我被他收了剑，困在这里，只能听到殿中传来的声音。他回来那天，剑上全是血。他说——天道不需要不听话的神。”

焚天没有说话，低下头，净火在她指尖烧得越来越亮，从赤金色渐渐变成了纯白色，是混沌之火达到极高温时的颜色。那双赤金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的不是眼泪，是被封印了三万年才终于得知真相的愤怒——三万年前，她的母亲死在一个“不需要不听话的神”的命令下，三千年后，她自己被封在青岚山下，罪名是“邪神”。母女两代人，死在同一个理由上。戚寻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到焚天身边。她没劝焚天冷静，没说什么“先对付星澜”。她只是站在那里，和焚天并肩，然后继续往前走。

七十二根冰柱的尽头，是霜天殿的正门。门上没有锁，没有禁制，只有一道冰蓝色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神文——是星澜亲手写的规则结界。任何闯入者都必须回答他的一个问题，答对了才能进殿。而他的问题只有一个，写在正中央最大的那行神文里。

“‘天道之下，何为秩序？’”

戚寻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左手，问道剑从掌心浮现。她没有回答星澜的问题——她用剑尖在“秩序”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将那个词拆成了两半。一剑，裂痕贯穿整面光幕。七十二根冰柱在同一时刻剧烈震颤，冰面上同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

光幕在她面前碎裂，化作漫天冰蓝色碎光。霜天殿的正门轰然洞开，门内的景象展露无遗。殿内很空旷，没有想象中的宝座，没有成群的侍卫，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只有一张石桌，一盏孤灯，和一个坐在石桌后面的人。星澜神君。

他的面容和三千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冰蓝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眉骨高挺，瞳孔是极淡的冰蓝色，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他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的棋盘上只有黑白两色，没有第三色。他没有看门口的三个人，而是看着棋盘。

“进来吧。”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隔壁邻居来串门，“这局棋我下了三千年，正好缺个对手。”

戚寻跨过门槛，问道剑横在身侧，剑尖离地半寸。焚天飘在她左边，净火已经凝成了两柄短刃，刀锋上跳动着纯白色的火焰。慕星辞骑着黑狼走在最后，他的紫焰在指尖无声地跳动。

“星澜。”戚寻叫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瞳孔在戚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焚天身上，最后落在慕星辞身上。看到慕星辞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戚寻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你把他带来了。”星澜说，“也好。三千年了，该来的总会来。”

“你知道我要来。”

“从你走出深渊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星澜放下棋子，将双手交叠在膝上，“陆珩死的时候，我感应到战神印记被剥离。你亲手剥夺了他的印记，把它收回自己体内。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但我没想到你会直接上九重天。按照你的习惯，应该先找个地方养精蓄锐，等十成神格全部修复，再做打算。”

“等不了了。”戚寻说，“你派了三批搜捕队，天帝派了八百禁卫军。再等下去，黑风镇会被你们翻个底朝天。我不如直接来你面前，省得你派人送死。”

“送死？”星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某种微妙嘲讽的弧度，“你说殷破军他们？我没想让他们死。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八百禁卫军，你一个人都没杀。三千七百年的战神，剑下亡魂不计其数，如今却手下留情——你是真的变了。”

“变没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我的债。”

“债？”星澜站起来，从石桌后面走出来。他的身形很高大，比戚寻高出一个头，但步伐极轻。他走到距离戚寻十步远的位置停下，“你说的是哪一笔？是你封印焚天时我伪造天帝敕令？是你大婚之日我让长珩刺那一剑？还是你死后我解散第九战区、流放你的部下、封存你的战神令、把你的名字从天界史册上抹掉？”

“每一笔。”

“那你准备怎么讨？杀了我？”

“先问清楚。”戚寻说，“你为什么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