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渊前的公审台是玄冥亲手搭的。
没有金石，没有玉砌。他从深渊底层搬上来三万块黑色的玄武岩，一块一块垒成一座三丈高台。台面平整如镜，台前立着两根石柱，柱顶各燃一团暗金色的火焰——一团是净火，一团是镇渊之火。同源不同命的两团火焰在三万年后的石柱上安静地对望着，像一对失散了太久终于重逢的姐妹。
公审台正前方是黑风镇外的乱石滩。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战场，碎石间还嵌着殷破军枪风劈开的裂痕和猎户们的断箭残矢。此刻乱石滩上站满了人，从台前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碎石坡的尽头。天兵残部、深渊流民、骨海散修、密林猎户、低等魔族、妖修、黑风镇民、闻讯赶来的凡间散修和各路小宗门弟子——没有人点过数，但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少说也有数千。
戚寻站在公审台正中央，问道剑插在身前的石台里，剑身没入半尺。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是黑风镇成衣铺老板娘连夜缝的，袖口滚了一圈暗金色的滚边。不是战甲，不是朝服，就是一件普通的布衣。
焚天飘在她左边。慕星辞骑着黑狼站在她右边。玄冥和镇渊分立两根石柱之下。宋长渊带着黑风镇六百守军列队于台前左侧。长珩握着那柄剑柄上挂着头发结的长剑，独自站在台前右侧。殷破军带着二百旧部列于更远处。赵老四带着天兵残部，疤脸女魔带着族人，白发老妪带着散修弟子，分布在乱石滩各处维持秩序。沈渊照例混在人群里，灰布衣，双手拢袖，脸上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但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星澜是在晨光最亮的时候被带上台的。没有镣铐，没有禁制，他走上去的姿态和他走进霜天殿时一样从容。素白长袍已经换成了凡间粗布囚衣，但冰蓝色的长发仍然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在公审台中央站定，面对着台下数千双眼睛。
戚寻开口：“星澜。你可知罪？”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将双手平举到身前，手腕并拢，做出一个任凭上枷的姿势。他什么也没有辩解，只是说了两个字：“知罪。”
台下鸦雀无声。然后他开始说。说三万年前天帝如何杀了初代选的第一位天帝。说他如何接受了天帝的密令，开始削弱战神之位。说七十二根冰柱里每一柄剑的主人是谁，因何被收剑，因何而死。说第一代战神被收剑后在冰原上冻死，临死前用冻僵的手指在冰面上写了一句话——“天道不罚失德者，我来罚。”
他说那些被杀的战神的名字。一共六十八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每念一个名字，台下某处就会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泣或沉默的低头。那些名字在天界的史册上早已被抹去，连他们的后代都不知道祖先曾是战神。但星澜记得每一个。三万年，他替天帝杀的人，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念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那人叫宋长渊——不是黑风镇的宋长渊，是另一个同名者。第九战区第三营的一名年轻天兵，十九岁，入伍刚满一年。他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违抗军令救了几个凡间村民，天帝认为他“有悖军纪”，让星澜秘密处决。
宋长渊站在台下，听到这个名字时，握刀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不认识那个年轻天兵，但那人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在同样的年纪，做了同样的事——违抗军令，为了救几个凡人。而他活了下来，那个年轻人死了。
星澜念完六十八个名字，放下双手。“还有。凡间宗门、散修、魔族、妖修——被天帝下令镇压、被我亲自执行或派人执行的无辜者，总数超过四万。其中三万年前焚天的母亲所在的宗门，被灭门时全宗上下三百七十二人，无一活口。”
焚天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净火在她指尖安静地燃烧着。但台下的所有人都看到，那团净火在他说出“三百七十二人”时猛烈地跳了一下。
星澜转过来，面对着台下的数千双眼睛。“这些人的死，有谁想要来讨血债的，现在可以上来。”
台下一片死寂。然后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老四从队伍里走出来，铁钩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到台上，站在星澜面前。所有人以为他会用铁钩砸星澜的脸，以为他会哭、会骂、会朝他喊出压抑多年的恨意。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了很久，然后把铁钩从断臂上解下来，放在星澜脚边的石板上。
“这东西跟了我九百年。星澜，这是你给我的。”他直起身，“九百年前深渊第九层魔潮，你派我们去守，说打赢了就能退役。我们打了，死了大半。你说这不算功绩，因为深渊底下的仗没人看得见。今天我把它还给你——我不想带着它进棺材。”他转身走了下去，留下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钩，和满场无声的目光。
赵老四开了头之后，债主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台。疤脸女魔替她死去的弟弟放下了半把砍刀。白发老妪替三百年前被遗弃在深渊的散修们放下了一枚阵桩碎片。殷破军替前任禁卫军统领放下了一页撕下来的枪谱——那是他在极北冰原收尸时从冻土里挖出来的，纸页上还残留着冰渣融化的水渍。慕星辞替母亲放下一缕用紫色丝线扎好的黑发。
当最后一个债主走下台时，星澜脚边的石板上已经堆满了东西。那些东西破旧、残缺、不值钱。但每一件都是一条命。
戚寻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然后拔出问道剑，剑尖在石板上划了一道。第一笔是六十八个战神的名字，从初代到末代。第二笔是那些无法计数的凡人、散修、魔族、妖修。第三笔是宋长渊，不是黑风镇的宋长渊，而是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天兵。她放下问道剑，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