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青岚山上的蝉鸣聒噪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戚寻坐在枣树下剥莲子，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白生生的莲子仁。莲子是丹堂长老从山下镇子里的荷塘买来的，说是今年最后一茬夏莲，再不买就要等明年。他买回来整整一麻袋，堆在杂物间角落里，慕星辞路过时被麻袋绊了一跤，爬起来之后在《青岚日志》里郑重记了一笔：“杂物间新增障碍物：莲蓬一麻袋。已提醒全体成员注意通行安全。”

戚寻剥莲子的手法极利落——指甲在莲房底部一掐，掰开，抠出莲子，再用指尖把莲心挑掉。莲心碧绿，苦味重，她单独放在一片干净的桑皮纸上晾着，丹堂长老说莲心晒干了可以泡茶，清心火。阿还蹲在石桌上，对莲子的兴趣显然大于莲心，每次戚寻挑出一颗莲心，它就凑过去闻一下，然后打个喷嚏，退回来，过一会儿又凑过去闻。慕星辞在旁边记录：“阿还对莲心的态度：持续好奇，持续打喷嚏。行为模式符合猫科动物对陌生气味的典型反应。”

沈渊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茶杯放在石台上，看了一眼戚寻剥莲子的手。“你这手法，像是剥过不少莲子。”

“以前在凡间的时候，村口有一片荷塘。夏天莲子熟了，村里的孩子都去摘。我摘得最快，剥得也最快。”戚寻头也不抬，“后来上了九重天，再没见过荷塘。”

“九重天没有荷塘？”

“有。但种的是仙荷，开的花有脸盆大，结的莲子有拇指粗。太完美了，反而不像莲子。”戚寻把一颗剥好的莲子仁放进碗里，“凡间的莲子有虫眼，有瘪的，有苦得倒牙的。吃之前要挑，要剥，要剔莲心。麻烦，但吃起来是莲子味。”

沈渊重新躺下去，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你这话，有些人是不会懂的。”

戚寻没有接话。她知道沈渊说的“有些人”不是指在场的人。

傍晚时分，慕星辞从杂物间里搬出一摞整理好的档案，准备把上半年的日志装订成册。他在枣树下支了张矮桌，把裁好的牛皮纸封面、麻线、锥子、浆糊一字排开，架势和丹堂长老开炉炼丹时如出一辙。长珩从杂物间门口路过，看了一眼矮桌上的阵仗，问需不需要帮忙。慕星辞说需要，帮他把封面压平——他自己压的话，一只手压封面一只手穿针，封面会歪。长珩在矮桌对面坐下，用两只手压住牛皮纸封面的两个角，压得纹丝不动。

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拿了一颗戚寻刚剥好的莲子仁放进嘴里。她现在已经能尝到食物的味道——神魂凝实到一定程度之后，凡间的饮食虽然不能果腹，但味道是真实的。她说莲子有点苦，戚寻说是莲心没剔干净。焚天说苦也挺好，比甜更让人清醒。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苦的了？”戚寻又拿了一颗莲子，仔细剔掉莲心，放在她手心里。

“从知道甜不是理所当然的时候。”焚天把这颗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苦了。这颗是甜的。”

戚寻继续剥莲子。碗里的莲子仁越堆越高，桑皮纸上的莲心也排了整齐的一小排。蝉鸣在暮色中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

几天后，白发老妪来了信。信是托一个从还债城到青岚山来买茶籽的散修捎上来的，信封用的是还债城自产的桑皮纸，封口没有火漆，只用一根麻线绕了两圈。慕星辞拆信时注意到信封背面多了一个标记——不是星澜画的那种标准图例，而是一个手绘的弯月形符号，线条粗短，墨迹浓淡不匀。他说这是疤脸女魔的标记，她以前在信纸角落画的是个叉，后来改成了圆圈，现在又改成了弯月。慕星辞翻开日志里的“还债城通信标记演变记录”那一页，在圆圈旁边添了一笔新条目：“本年夏，疤脸女魔标记改为弯月。意义待考。”

信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戚寻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在石台上，沉默了片刻。

“白发老妪说，还债城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她的声音不高，但杂役院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讨债的，也不是还债的。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赵老四皱起眉头。他是昨天到的青岚山，说是来送新打好的雪芽茶专用修剪刀，顺便蹭一顿丹堂长老的莲子羹。他擦了擦沾满铁屑的手，接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什么生意能做到还债城来？还债城一没灵石矿二没灵草圃，就一座碑林几只猫。”

“收旧账。”戚寻说。

信上写得很清楚。这几个人在还债城住了五天，既不去无名碑，也不去公审台，而是挨家挨户地串门，问的都是同一件事：还有没有没讨完的债。他们不是来讨债的——他们是来买债的。按白发老妪的说法，他们出价很高，一桩旧债的价码够一户人家吃三年。他们自称是“债商”，专做三界旧债的收购生意。

“收旧债做什么？”焚天的混沌之火在指尖跳了一下，颜色从暖金变成了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