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一愣,老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求我?你又怎知我会帮你?”
“我想过,梦中的一切如果是定局的话。那么,只有梦中不曾出现的人,才是可以破局之人。那日我在慈明殿学规矩,离开时,正巧王爷来探望大娘娘。王爷是我梦醒后认识的,唯一一个梦外之人。”
“我不知你会不会帮我……但你是我如枯井生活中,乍现的一道光,不管怎样,我总得替自己试上一试……”
————
豆蔻剪了灯花,替她卸下钗环。
两个少女的身影,一站一立,投影在褪色的银红窗纱上。
几日下来,豆蔻对阮棠已十分熟络亲热。叽叽咕咕向她描述:仙悦楼如何大,来来去去的跑堂都穿统一的轻袍,戴无脚幞头,比别的店都尊贵。据说当朝宰相家的仆从,也没有这样体面。
听王爷的侍卫说,南楼与西楼之间还造了湖,到孟夏时,游船往来两楼之间,荷香缠身,烟柳涨池,还可招官妓上船弹唱。
“娘子,等元日时,让三郎君带我们再去玩玩罢。王爷的侍卫说,他们楼有一道特色饭食,叫十二色猫耳馎饦,别家都做不出,只在年节供应。”
“你今日一直等在门外吗?”
豆蔻摇头,小黄鹂鸟一样欢快:“我们去大堂看《蝶恋花》了,那位扮小旦的娘子,我仔细盯着她瞧了,和娘子你一点儿也不像。”豆蔻言若有憾,“应该换一个更漂亮的才对。可是他们说她唱得好,嗓音是行内一绝。我也听不出……看完了戏,他们又叫了一桌宴席,我们吃完,就上楼来等你和王爷啦!”
阮棠捏豆蔻的脸:“有吃有玩就开心了?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怎么会?”豆蔻鼓着脸颊,将首饰一样样放回妆盒,“王爷的人都是好人。娘子别看我傻乎乎的,好人和坏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看王爷是好人还是坏人?”
豆蔻一脸的:你是傻子吗?
“王爷当然是好人,他如果是坏人,娘子能对他情深义重,为他去死吗?”
阮棠无语:“豆蔻啊,以后少看点南戏。”
“对了!”豆蔻忽然想起来,“王爷送我们回来时,让随从交给我一盒膏,说娘子今日看戏哭得厉害,临睡前拿膏抹一抹眼周,明日起来就消肿了。”
“放那罢,睡前我自己抹。”
装膏的小罐是白玉制成,薄透有光,看起来也是一如既往的“晋王”——价值不菲。不知晋王府是不是有专门的仓库,只用来存放药膏。
豆蔻收拾完毕,掩门出去了。
阮棠在灯烛下托腮,还没有睡意。她穿前就是个加班狂,熬夜冠军,此时才戌时三刻,对现代的老年人来说也算太过早睡。
她把今日的事在心里梳理了一遍:不知她说的话,晋王信了几分?说他全盘相信,不大可能。若是晋王调查得仔细,以后她还有许多漏洞给他抓。
原本正主是真正的兰质蕙心,闺阁的本事样样拔尖。只不过这姑娘素日惯会藏锋,一身绝妙的技能,鲜少露于人前。
比如一笔卫夫人簪花小楷,她就写得极好。
且精通两面光(1),一鳞一爪,一瓣一叶,皆活灵活现。
还雅善丹青,箱子里存有两幅未完成的青绿设色山水画,显然也出自她手。
不知残存的肌肉记忆,是否能保留几分正主的才华?
阮棠只暗暗祈祷,希望晋王只查出她的皮毛,不知根底。
描述完那个半真半假的“梦”以后,他对她态度倒是软和许多,拿出拟定好的契约婚书,让阮棠签字画押。
阮棠早料到今日出行,晋王必定不是白遛她玩。
只没想到,晋王行事原来是“先兵后礼”,先丢出好大一个惊吓,后又拿出这样直白的惊喜,诚意满满。
阮棠此时心定,精神亢奋,愈发没有睡意。
捞过一块画眉墨,当铅笔用。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计划:
一、强大自身。
二、保护阮家。
三、用好工具人。
晋王这个工具人强大又聪明,能利用便利用,决不能搁置一旁,暴殄天物。
婚期就在年后,阮家的事已经刻不容缓,需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阮棠进入高度专注的工作状态,脑子转速如风,手也不停。不知不觉,已经涂了十余张思维导图。
窗外的夜,浓黑如墨,院墙另一头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桌角的火光跳了几跳,忽然熄了,一根灯烛已经燃尽。
阮棠将涂画过的纸归拢好,歪倒在床,一秒入睡。
————
睡下没多久,她又被人摇醒。
“豆蔻,你再扰我睡觉,我就把你发卖掉。”阮棠咬牙威胁。
“娘子该起了,有要紧事。”
“什么事能比睡觉还要紧?”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又探出一颗脑袋,阮棠眼还闭着,凌乱发丝糊了一脸,咕哝道,“不会是晋王又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