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冲天,烧得越州的天都红了,滚滚黑烟在头顶聚集成团,城外的流民抬头望天,还以为是乌云罩顶,就快降雨了,一个个高兴得奔走相告。
赵倦正在苏宅,盯着天看了一会儿,对简相公道:“我知道张智瀚胆子大,但也没想到他胆子大到,我这两日催得紧了些,他就敢放火烧粮仓。”
简相公沉默不语,片刻后,有些坐不住了:“王爷总让臣缓缓再递折子,老夫真有些等不及了,再等下去,万一张智瀚对王爷动手……”
赵倦垂眸笑了笑,心道,我就是在等他对我下手。
和简相公聊完,赵倦到苏二姑娘的院子里等人。夏日的傍晚长,也亮,天边的黑雾散尽了,露出几抹醉酒似的红霞。
阮棠踩着这抹红霞回来了。
她最近的打扮越来越接地气,穿着细布衫子长褶裙,发髻上绑着碎花头巾,越发衬得纤腰一捻,面如芙蓉。是田塘里生出的菡萏,眉间有蓬勃朝气,让赵倦想起在京城时,阮棠刚做酒楼营生时也是如此。这小娘子似乎不惯娇养自己,越忙碌越显出她的独特魅力。
两人很久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豆蔻下厨,做了几道以前常在京城里吃的菜。
菜摆在院落里的露天亭子里,阮棠忙了一天,饿极了,脸埋进碗里吃个不住。
赵倦给她布菜,言语中带着不自知的宠溺:“慢点吃。”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豆蔻收了残羹,添了热茶。又摆上竹制的摇椅,阮棠最近喜欢半躺在摇椅上吹夜风,吃得饱足,大脑有些缺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坐在轮椅上的赵倦说最近的事。
瘟疫虽已经传了一些人,幸好发现得早,隔离和消毒措施也到位,情况控制得很不错。最先被发现感染的锞子虽是个小孩子,身体素质却不错,这两日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没撑住,人走了。得了瘟疫死的,尸体又不能直接下葬,都是架着柴火烧了,又拿生石灰厚厚地掩了葬下的。
赵倦:“你今后少往城外去,有赤练看着足可以放心。”
阮棠摆摆手:“无碍,我不去心里总放心不下。”
算起来,他们到越州已经一个多月了。阮棠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倦的封地在吴越,母族不也在吴越吗。
“你怎么没去梅家瞧瞧?”
赵倦忍不住笑了:“我来越州是办差,你以为是官家给我放探亲假?”
“那梅家人也不来见你吗?”
赵倦沉默片刻,才回答她:“梅家人最懂避嫌,为了避免官家不必要的担心,还是不来见我的好。”
阮棠:“……”
赵倦真挺可怜的,少年时被兄弟所嫉,残了后仍旧被针对。在京城晃,惹得官家烦;出门在外,官家又不放心。俗话说:“自古圣贤多蒙妒,不遭人妒是庸才。”看来,十年前的赵倦大约真是风华绝代、秀极于世,才会让赵佐忌惮至此。
倦意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阮棠冷冷地看着虚空一处:“还好……你有把握抓住幕后人吗?”
赵倦:“自然有把握。”
是赵倦一贯不容置疑的语气,令人信赖的。赵倦转脸看了她一时,见她垂眸,哈欠连天,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我回去了,累了就歇歇,不要硬撑。”
阮棠随口应付他:“知道。”
赵倦的轮椅都走出去几步了,忽然又调转回来,一双眼盯着她看。
阮棠被盯得发毛,瞌睡都跑没了,呆里呆气地问:“怎么了?”
“我送你的簪子呢?”
阮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记着你的话,带在身上呢!”
说完手伸进怀里掏摸,掏了半日,拿出一根四寸来长的长簪,拿着在赵倦眼前摇了摇。这是赵倦送她的新年礼物,看上去不过是根普通的雀头簪子,按下雀眼,却能弹出一把极细的匕首。说匕首有点夸张,更像大号的钢锥。
临出发前,赵倦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带上簪子,用作防身。想想上次看到燕子回溜进赵倦的屋子,她还特意拿上簪子跟过去,结果燕子回就使了一招,就让她簪子脱手,毫无反击之力。
这把防身用的钢锥,更多的是心理安慰了。
赵倦一见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就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摇了摇头,喊于庭来,回柳园去了。
第二日阮棠起得迟了些,到达城外时,果然赤练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远远地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半边,朦朦胧胧露出半张脸。
赤练目力惊人,小声道:“那好像是王爷。”
阮棠听了,刚转头望过去,车帘落下,马车却又跑远了。
这一天,赵倦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