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佐咳了几声,苦笑了:“我恨啊!……谁都偏爱你,你不行了,他便想让你的儿子去坐那个位子。”仇恨令他恢复了些许元气,他梗着脖子嘶吼,“都是他逼的,我不得不下手,这怪不得我!她们无辜?那是她们的命,天下这么多儿郎,谁让她们偏偏要与你扯上关系?”
赵倦没有再说话。
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往这间阔大的寝殿里肆虐,赵佐瑟缩着,像一颗又干又老的核桃。
“怎么不说话……”
床帐被揭开,一只梅枝般秀致的手将几层轻纱挽在金钩上。
下一刻,赵佐被眼前一幕吓得呆住,他的眼球凝滞发灰,被迫与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张脸对峙。
多可笑啊!他竟看到了赵倦的脸,离得这么近。
怎么可能?
赵倦的腿……对,赵倦的腿早就被他废了,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
下一秒,眼前的脸浮出一个笑,惫懒而自傲,仿佛将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这是属于十六岁赵倦的笑。
赵佐用尽全身力气,想合起眼皮,将他幻想出的赵倦“杀死”。
十六岁的赵倦忽然开口说话:“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你赵佐却是至死不肯悔过,我无需对你怀有一丝悲悯之心。赵佐,你看见了罢?我能站起来,可你,却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你……你,你的腿……咳……”
赵倦站直身,冷冷地看他,脸上有三分可怜,却有七分嘲弄。
“你居然没残!你……你明明……”
赵佐睁大眼睛,想起这十年间人前的赵倦,离了那张轮椅便不能活。原来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
呵!笑话!怎么可能?
可是,赵倦腿既没断,为何甘愿退出皇位之争?
眼前人面色变幻不定,赵倦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他不准备给出答案。
许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大娘娘传话来了,说夜已深,王爷还需顾及贵体。”
赵倦坐回轮椅上,车轱辘在地砖上碾过,发出乏味的、持续的声响,像是对赵佐一生机关算尽的嘲笑。
快要出殿了,车轱辘短暂停歇,主人的声音遥遥传来:“你好自为之。”
是了,赵倦一直没变。
他在生与死之间,忽然顿悟。赵倦从未、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不论他是皇宫里弱小无依的皇子,还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潜龙时嫉妒赵倦,又羡慕赵倦,恨不得自己是赵倦。登基后他时不时找赵倦的“晦气”,从中获得短暂而零星的满足。
可这一切,原来都与赵倦无关。
在赵倦的世界里,他的嫉妒、仇恨,甚至是惩罚,都不值一提。
他穷极一生的追求,于赵倦而言,随时可轻飘飘丢弃。
上天何其不公!
上天何其薄待于他!
为什么?为什么!
——只因他叫赵佐,不叫赵倦吗?
“呵——”热气从这具衰败的肉身中迅速流失,他短促地哼了一声,是充满委屈的自怜自艾。
床头的双龙绕柱烛噗的一声熄灭,殿中一片黑暗,龙榻上的躯体渐渐变冷。
—
许章推着赵倦迅速隐遁在重重宫墙间。
此时宫门大开,马蹄声、呼喝声夹杂在一起,一队身着甲胄的军士举着火把冲进宫,将这片四方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王闯宫了。”许章轻声道。
赵倦此时也正看着天空,心中暗自斟酌。
“王爷现下去太后宫里吗?王妃也在太后处等王爷。”
赵倦却摇头:“赵佐已经死了,赵靖没有传位诏书。他若想名正言顺地登基,就不会伤害大娘娘。王妃和大娘娘在一处,我便没了后顾之忧。我在宫外有布置,你守在宫内,依我们之前的计划,随时准备策应我。倘若赵靖狗急跳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中杀意尽显,“你便启用伏兵,不惜一切护住她们。”
赵倦将最珍贵的人都交予他手里了,许章自知肩上担子之重,不可有一点闪失。他肃然答应:“请王爷放心。”
宫外凶险,胜宫内百倍。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了。
趁着夜色,二人行到库房处,赵倦略作乔装,从当日大火之下现出的密道离开。
许章将轮椅藏好,转身往后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