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柳条丰茂，填色一般，将越州城大大小小的水道都浸得绿意盎然。

天气这样好，最宜做买卖。

小贩们都起个大早，铺开自己的“营生”——展开一块包袱皮，将自家售卖之物铺陈其上。过桥的百姓免不了眼睛到处飞，遇着喜欢的，给钱也爽快。

——总有行人来来去去，不好挡道。小贩也识趣，省去讨价还价的环节，价钱要比市场上更便宜一些。

这是主客都爽利的买卖，越州的桥都是这样的天然卖场。

题扇桥上人流尤其熙攘，正经有急事过桥的，难免心急火燎。

“劳驾。”

“借过。”

“让一让，让一让。”

拥挤的人群中，随着这声脆甜嗓音让出一条窄缝，先挤出来的是一只圆滚滚的藤编篮，再是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待那人完全将自己“摘”出人堆儿，长舒了一口气，小声笑骂了一句：“魂都给挤出来了。”

标准的官话，免不了引起一些人的侧目。

她顾不上理蓬乱的鬓发，忙不迭地掀开藤篮上的盖布。

篮子里挨挨挤挤，叠着八节鲜嫩的花香藕，半篮子乌黑的菱角，一捧翠生生的莼菜。看到它们都完好地躺在篮子里，豆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都没挤坏。

水八仙是这个季节的鲜货，不仅要赶早，还得赶巧，并不是日日都有得卖。

月前豆蔻去花市买花，路过题扇桥，见一个老婆子卖凫茈和菱角，凫茈倒是见过，那年晋王得了官家赏，拿回来好大一篓子胖凫茈，她家娘子生吃了好些。但那乌黑怪模样的玩意儿却不曾见过，好奇之下，问了老婆子许多傻问题：

“这东西能吃？”

“怎么吃？”

“好吃吗？”

那老婆子见她长得讨喜，不仅笑呵呵地解答了她的疑问，还拣了一颗大菱角，长得像一个肥圆的树杈子。从中掰开，两头一挤，挤出两粒嫩白的米来，递给她，邀请她品尝。

自然是好吃的！

老婆子还告诉她，炒熟了更好吃，脆的脆，糯的糯。

于是豆蔻买了好些带回来，邀功似的请阮棠也尝尝。

这玩意儿在现代并不稀奇，是餐桌上的常客，因此阮棠没有特别惊喜。倒是赵倦，好像是吃对了口，十分意犹未尽。

阮棠稀奇，问他：“你从前没吃过？”

赵倦摇头。

也是，时令性的果蔬在古时皇宫里确实稀罕，倘若哪位贵人吃得喜欢了，时时要吃，也是麻烦。

豆蔻得了一柄如意，自然明白王爷的心思，日日一大早便往题扇桥跑，谁料日日跑空。

直到今日，不仅有菱角卖，还有本地有名的花香藕和莼菜。

她脚步轻快，在小巷间穿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

赵倦虚领封地十余年，在越州并无自己的行宫，当日救灾时住的柳园，乃是一个获罪富商的园子。如今晋王领了封地，没有行宫自然说不过去。只是这几年灾祸频发，朝堂也不太平，再加上和颐公主大嫁，内库颇为“空虚”。

赵倦“善解人意”地向新帝表达自己解决“住”的问题，不劳朝廷操心。

赵翊大为感动，在赵倦的一再推辞下，仍坚持将越州的柳园赐予他。

赵倦心中自有一番打算。

他令燕子回提前护送家当来到越州，租下了一间四进四出的大院，作为暂时落脚处。这处院子宽敞明亮，地处闹市中的渊声巷。与京城中的王府虽不能比，难得的是，人人都满意。

阮棠贪它便捷，豆蔻喜它热闹，甘棠爱逛四周各色小馆子，对本地吃食兴趣颇大。

至于赵倦。到了越州后，在御赐的柳园中短暂落脚几日，与新任的越州知州周济敷衍了一番场面，便也悄悄住进这处大院。

——做个普通老百姓，似乎比做个王爷更令他自在。

这一夜，天刚入暮。

“叮”一声轻响，一枚石子穿窗而入，骨碌碌滚上案头。

阮棠知道，敲窗“小贼”又来了。

从窗间探出头，果然，只见赵倦闲闲倚在桐花树下，问她：“出去遛弯儿？”

自从二人逛过一次夜市，阮棠告诉他自己在读书的年纪，每日吃过晚饭总要一家人出去散步消食，他们管这叫遛弯儿。此后，赵倦便常常来找她“遛弯儿”，说要带她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乐趣。

阮棠今日有些犯懒，兴致缺缺，不乐意动弹。正想爽约，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应是豆蔻来了。忙向赵倦使了个眼色。

赵倦心领神会，自去后门等她。

—

自二人互相坦陈心迹，便马不停蹄地忙于迁居，辞别亲友。这个春天都在忙碌中过去，忙得让阮棠分不出心思想旁的事。

直到在越州的生活走上正轨，她忽然觉得尴尬起来。

越州城的这处宅子不比京城王府，刚“嫁入”王府时，她与赵倦常常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但现在，二人即便无意寻找对方，一天也要打上许多照面。

人一旦闲下来，有些问题便不得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