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黄昏,也是学生们的放学时间。
行走在夕阳中的百夜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
喧闹的说笑声。形形色色的学生如水中的游鱼,接连划过她的视野。
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从小学部的孩子们,到高中部的青少年。
然而她的目光却是失去了焦距的。
她看着的并不是他们本身,而是透过他们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别的什么……
什么?
——记忆受到眼前场景的刺激,开始沸腾,即将溢出。
她隐约回想起来,是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男孩子。
可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名字,连模糊的形象都无法从脑海中搜寻出来。
……不过,既然是个男孩子,那么他一定和眼前的这些孩子们,有一些共同之处吧?
比如从校门口走出一个高个子的孩子。
梦里的男孩,个子好像也很高。
有段时间身高他拔得太快,步伐一时间无法跟上。于是跑起来像踩着高跷那样,显得有些奇怪。
眼前的这个孩子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况,脚步也有些笨拙……像他。
又有一个孩子进入了视野。
短头发……不像他,他的脑后留着几缕长头发,跑起来会像小动物的尾巴那样摇摆。
……不过脸上灿烂如阳光的笑容,倒是很像他。
那个背着破破烂烂的运动包,急匆匆跑过去的孩子,身上有着他的影子——
他也经常把衣服和布包弄得破破烂烂的。
那个大声说着“明天见喔!”,对着朋友挥舞手臂的孩子,也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离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向她道别的。
那个倚着墙壁,揪着手指上倒刺的孩子——
他也时常有这个小动作。
那个等待信号灯转绿,双手插兜仰望天边飞过的乌鸦的孩子——
发呆的神态有那么一点点他的样子。
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吃着刚买来的关东煮的孩子,咀嚼时腮帮鼓起来,和他的吃相重叠在一起。
还有那个拖拉着脚步的孩子……
那个向朋友抱怨老师太严格的孩子……
那个兴冲冲地讨论棒球比赛的孩子……
都像他。
但……都不是他。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像他那样的孩子了……再也不会有了。
再也……不会有像……诶?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是叫康拉。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康拉那样的孩子了。
为什么?
因为……
孩子们一个个走出了她的视野。
信号灯转绿。
乌鸦的鸣叫声渐渐远去。
盛放关东煮的纸盒进了可回收垃圾箱。
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在那个梦里,她的孩子死了。
——————————————————————————————————————————
【伊芙,康拉死了。】
直到听见斯卡哈带来的消息为止,那一直是一个美好的梦。
如漫步云端,太过幸福以至于有些不真实的梦。
她迎来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馈赠——一个时而淘气得令人火冒三丈、时而可爱得让人恨不得揉进怀里的小家伙。
他吵吵闹闹地加入了她惨淡寂寞的人生,给她的生命染上了色彩。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化作一副梦幻缤纷的画作,她用华丽的金色画框将它装裱起来,展示在她灵魂的博物馆中。
在纯白的博物馆中,唯有这一处色彩斑斓。
那里曾承载着她生命的所有意义。
直到那一天,消失已久的那个男人再次闯入她封闭的世界,将那幅画撕成碎片,然后付之一炬。
【被他的父亲杀死了。】
在短短的两句话之间,她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