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耸立在海中的城堡，自薄雾中缓缓显露身形。

库丘林与芬德所在的银船划开寂静的海面，朝着那富有压迫感与谜团的建筑驶去。

雾气氤氲了月色，空气平静得诡异，一丝风都没有。海面仿佛爱人的手，轻柔地抚摸着船身。

驶至城下，借着昏黄的灯火才看出城堡并非黑色，而是如同死去的珊瑚一样苍白。外墙熊熊燃烧着的铁火笼大概是靠着魔法燃烧，才没有将墙壁熏黑。

其背后不远处便是海岸线，城堡与陆地之间有一道狭窄石桥相连。但是他们没有经由石桥入城，而是驶向水门。

像是意识到主人的回归，铁栅栏门缓缓升起，露出通向城内的通道。

库丘林抬起头，升起的铁栅栏门便悬在头顶，还挂着滴水的海藻。

一时唯有船掠过水面的微弱声响，静得库丘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海水的咸腥气味充斥着拱道，虚弱的灯光照不透前方，像是行驶在无尽的海底。

正当他好奇还要行驶多久时，船体忽然被冲入了一个更为辽阔的空间。这里的穹顶打开，月光落下，依稀可以看出是船坞。

岸边停靠着十余艘战船，依稀可见甲板上的物资。似乎是在备战，却不知为何不见备战的人。不如说，当下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在这些战船之间，芬德的银舟像一片飘在水面的纤细叶子。

行至石舫边缘，船头的白马完成了使命，溶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库丘林走在仙后曳地的裙纱后，缓缓踏上石阶。带着战士的警觉，他环顾四周。城堡的内部也和外部一样苍白，不染纤尘，却不乏生命的痕迹，墙壁上有随着潮涨潮落生出的青苔，野草从墙缝探出。

偌大的城中仿佛只有他们二人。然而奇怪的是，直觉却使他感觉到了生物的气息，还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有【什么】存在于此，只是无法用目光捕捉，仿佛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一样，切实存在着，却难以辨认。

他提着戒备，不想在此处久留。然而事与愿违。

行至一房间前，芬德打开门，请他留宿歇息。

这一路早已将库丘林的耐心耗尽，一想到缪斯印尼的情况更是内心焦灼，语气不善：“哪有这种时间？快把真相告诉我。”

库兰的猛犬脾气火爆，惹怒他没有好下场，一般人在此时大概已经在求饶了。

芬德却毫无怯意，仿佛面对坏脾气的幼童，双手交握在身前，缓声道：

【真相岂是如此唾手可得之物，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够得到？】

笑得温柔，说得动听，实则无异于是胁迫。

“哈……”

发觉被她愚弄的库丘林神色幽深，伸手便将她按在墙上。

若不是念在她与艾默尔可能存在的联系，他的火气大概已经压不住了。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城中沉寂着的灯光忽地蹿起。

仿佛在对他的僭越进行警告。

与此同时，那如灰尘一般漂浮在周身的存在感带着敌意，铺天盖地地逼近——

【——没关系。】

刺向他的敌意堪堪制住。

但仍能感觉到什么看不见的尖锐物体正对着喉头。

仙后淡紫色的眸子注视着他，但方才的那句喝止明显是朝着其他的方向，劝阻着他看不见的什么存在。

无法把捉的威胁令他汗毛倒竖。

灯光闪烁了几下，像是争执了一番，最终还是熄灭了。

廊下恢复平静，仅剩下月光的银辉。

芬德仰头望着他，笑意温润。紫色的眼眸美丽而通透，却并非人世应有之物。

她和她的城一样，细腻、苍白，是生命的尘埃所无法沾染的存在，处于生与死之间的无限。

这令库丘林开始怀疑。

“你也是‘她’么？”

他问。

这样的她，怎么会是他所认识的那些‘她’呢？

仙后芬德是另一个位面的生物，是一度统治人间的达纳神族的余响。

她如同高悬的明月，温柔而淡然地对人间投下目光。

这就是为何她对于哄骗他一事毫无愧疚；受到他的威慑，也毫无惧意。

在她眼中，人类不过是渺小的、任她摆布的玩意儿罢了。

可就当他如此认定时，神明完美的外壳浮现一丝裂痕。

微笑着，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化开苦涩与挣扎。

——竟使她短暂地与那些身影重合。

【‘她’……又是谁呢？】

她反问。

他沉默一瞬，开口欲答，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猛犬之妻、缪斯印尼的女主人，也是影之国的小公主，阿尔巴的城主。

倘若她们都是同一个灵魂，那么将她们聚集起来，难道就能合成一个完整的【她】吗？

还是说，这些都只是她的面具，背后有着一个真正的【她】？

库丘林想不通，甩甩脑袋，试图绕开复杂而抽象的问题。

“好吧，换个问法：你和她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次她回答得干脆——

【没有关联。】

“……”他紧咬牙关，“那你把我骗来这里是……”

火气正蹭蹭地冒，便被仙后打断：

【……但是我有她们的记忆。】

她垂着眼，纤柔的手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令她呼吸困难的什么东西。

【每一个她的记忆，都在这里回响、激荡。日日夜夜，如同冲刷着的海浪。】

【或许你能够为我带来平静——这样想着，我前往阿尔斯特，找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