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贞是民华大学建筑系大三的学生,在春节后返校途中被一辆货车撞了。
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穿越到了古代,脑袋昏沉,太阳穴涨疼。
眼皮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繁复柔绮的罗帐。
她起身,掀开罗帐,将双脚探出,见自己双脚上套着一双素白丝韈,袜口细绳松松垂着,质地柔滑。
低头,但见榻前铺着一方约八尺长、四尺宽的花莞席,堪堪围合床榻三面。
席面织满细密菱纹,青黄草色间杂着朱红彩线,四沿镶绛色锦边,齐整雅致。
莞席上头放着一双高头丝履,卷云纹,彩金织就。
视线往前推移,卧房中间有一座仙山瑞鸟的博山炉,里头不知点了什么香,只闻得一阵阵疏淡的草木香,隐隐的,似乎还杂一点松柏的沉冷。
抬足入履,大小相称,触感软棉轻盈。
无疑,这的确是她的鞋子。
确切说,是这具身体的鞋子。
直到此刻,赖贞脑才确定:她穿越了。
茫然,警觉,惶恐不安,各种念头纷沓而至。
最终,她没从床上起来,只是怔愣的坐着,轻轻地点动鞋尖:她不知该怎么办。
看来是魂穿,那现代的她是已经死掉了吗?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死掉了吗?
还是灵魂互换?
她坐着床前,久久地恍惚怔愣,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女君,您起来了。”一个女使模样的年轻姑娘端着黑漆药盘缓步而入。
“这是府医新调的药,或对您心疾有所宽解。”
闻言,赖贞心下了然:原来是有心脏病,那原主怕是已经……
“女君,我扶您起来。”女使将药盘放于桌上走过来扶她。
赖贞下意识躲开。
女使愕然,疑惑地站在原地。
“我……我胸闷骤急,昨夜又做了一宿的噩梦,此刻已记不得自己是谁,更不知你是谁。
赖贞抬手抚摸胸口,紧蹙眉头,佯装不适。
犹疑之色由女使脸上荡开:没见过心疾失记的。
她盯着赖贞。
赖贞也盯着她。
两相对峙。
“罢了,女君若要游戏,绿珠陪您便是。”几瞬后,女使脸色柔和下来。
噢,这个丫鬟原来叫绿珠。
绿珠说完要再来扶她,赖贞匆忙起身,避开绿珠,“我自己能走……”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曳地的长裙绊倒。
绿珠扶她起来。
结果没走两步,又踩到裙摆摔倒,这次更是连绿珠也一起被她扯摔在地。
绿珠头上磕出一个大包,吃痛蹙眉,自己先爬起来再扶赖贞起来,心内腹诽:女君今日太古怪,纵玩失记游戏,也用不着装傻子吧!怎的连路都不会走。
赖贞没装,她是真穿不惯这个裙子。
她下意识拍灰,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是交腰长裙。
锦带高束腰,束在胸下,腰身收得又紧,活动时躯干受限,加之裙摆幅面大,垂坠厚,曳地数寸,怪不得要摔。
别说她了,就是把鲶鱼装里面也要摔啊!
再,古时女子行步讲究莲步轻移、缓步徐行,赖贞是现代人,走路节奏、摆臂、重心习惯全不匹配。
绿珠:还是让她回床上坐着吧!若是要出庭院,我今日小命休矣。
“女君,您且于床上坐歇,我把药端过来。”
绿珠怕她再摔,直接把她身下裙摆抱提于怀,“女君且行。”
这次赖贞有惊无险地回到床沿坐着,盯着绿珠的衣服和发型打量。
“女君。”绿珠已端着药碗近前。
赖贞低头,见两颗荔枝大小的药丸漆黑光润地躺在碗底,不禁蹙眉:这么大两颗药!这吃下去今天还吃饭吗?
“她以前天天这么吃?”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绿珠顿住。
“她,是指游戏前的我。”赖贞强装镇定。
绿珠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肿起的大包,多少有点咬牙切齿:“回女君,【她】以前天天这么吃。”
看着绿珠额头上的包,赖贞横生恻隐,接过药碗:“这个我会吃掉,你快回去上药,再放你半天假。”
绿珠听不懂,逐渐烦躁起来:“女君言语甚怪,亦是游戏?”
赖贞沉吟:“是游戏,现在的我已不是【她】,往后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无知婴孩对待。”
绿珠无言,过了半响才幽幽道,婴孩孱弱,断无女君如此大力。
赖贞听罢,回想刚才两人摔跤时的狼狈场景,“噗嗤”一声笑出来:“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绿珠叹息,接过药碗出去了。
等绿珠走了,赖贞抱起裙摆走到了玉镜台前,她要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话说,这个玉镜台为什么放的那么矮?
站着完全照不到,半蹲也照不到,只有跪坐方才正好照清镜面。
赖贞跪好后愣住了。
如果说跪坐是这个朝代的主流坐姿,那么可以判定她穿到了魏晋以前。
魏晋以前高桌高椅尚未流行,起居用具尽是矮式,是以女子跪坐梳妆就不奇怪了。
不过仅此,还不能一口断朝代范围,她还有其他佐证。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打量绿珠的穿着,如今对镜自照,更加笃定。
从这身高腰交裙来看,已经能确定是穿到了魏晋以前。
因为这种高腰交裙,晋代之后便被已被齐胸襦裙所代替。
可魏晋以前还有好多朝代;东汉,西汉,秦朝,先秦,自己究竟处于哪个朝代呢?
赖贞目光忽地停在玉镜台上,细细打量这具玉石镜架:但见整器玉色匀净,底座浅刻云纹,样式素雅清贵。
观此玉镜台,赖贞觉得可以将范围进一步缩小,划定在东汉和西汉。
乃因秦和先秦器物造型简朴,纹饰少,妆奁、镜架工艺粗糙,罕见精致玉器,更何况是整架的玉镜台,是以可以直接排除。
低头,看见玉镜台旁有五六个漆奁,漆艺精美,纹饰美丽。
随意打开一个,但闻芳香扑鼻,漆盒内四格并列,每格内各置一物。
有压制成块的妆粉、研磨好的石黛,还有盛在浅碟中的唇脂与面膏。
赖贞用手从盒子里揉了一点妆粉出来,置于掌心观察。
但见其色冷白,带着一点银色质感,手感细腻,细闻之下还有淡淡幽香,怀疑是铅粉。
如果此物是铅粉,那她可据此判定这里是东汉。
战国铅粉多糊状,西汉软饼无香,况西汉冶炼技术不成熟,罕见将铅粉压成方正硬块(粉扑样)供女子饰面。
唯有东汉贵族,才会将铅粉模压成硬方块、调香入盒、与石黛、唇脂、面脂成套分格。
再看漆奁的云气纹、疑似夹纻胎工艺,赖贞推测:她所处的时代应为东汉中期或者晚期。
她以指尖轻叩漆奁内壁,但闻声音清越悦耳,是工料极佳的夹纻胎。
夹纻胎,用麻布加生漆层层裱糊,干后把内模掏空,做成中空,形成又轻又结实的漆器胎骨。
此物轻而坚、光可鉴人,再以金漆描上云纹,此绝非寻常百姓可用之物。
自己莫不是个公主?
赖贞心内稍有窃喜。
但冷静下来后,忧大于喜。
若是中期的公主还好,还能享一段荣华富贵的安稳日子,可千万别是东汉末期。
她清楚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室式微,公主的身份非但不是庇护,反倒可能沦为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棋子,心头不由得沉甸甸的。
赖贞叹气抬头,窥见镜中人影。
挺失望的。
因为铜镜里这张脸竟然和现代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的长相在大学里不算出众,称得上眉清目秀,但绝对称不上大美女。
这个发型像双环髻,但又比双环髻精致一些。
两侧的环髻上各插一只珍珠玉花步摇,髻上垂坠青色饰带,一脸的稚气未脱。
年龄嘛,约莫十五六岁。
过了一会儿,赖贞抱起裙摆,在屋内踱步。
开始思量其自己的身份来。
方才那个小丫头好像唤自己为女君。
在东汉,能被唤作为女君的女性,身份地位必然是不低的。
史书里明确被称作女君、且权力最高、最出名的,只有一位:汉和帝的皇后邓绥。
但她这个年龄,显然不可能是邓绥。
除开宫廷层面,还能被私下称为女君的就只剩下贵族后宅里的主母了。
比如诸侯王的王后、正妃,在自家府中被妾、下人称为女君。
但她才十五六,方刚及笄,能做谁家主母啊?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揣度出自己的身份,正好绿珠从外头进来了,额头上抹了药膏,带进来几分淡淡的药香。
赖贞也懒得铺垫打草稿了,开门见山就问:“绿珠,你为何唤我女君?”
绿珠睫毛扑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刁钻的问题。
就好比你是一个员工,某天你的老板突然问你“为什么叫我老板?”一样叫人束手。
绿珠想了半天才用她自认为清楚的方式解释:“回女君。奴是奴婢,女君是女君,所以奴唤您为女君。”
绿珠的意思用现代话翻译过来是:我是员工啊!你是老板,所以我叫你老板。
赖贞想了半天,愣是没猜透绿珠话里的深意:东汉的人都这么有文化的嘛?连丫头都打禅语!
“哎呀算了算了。下一个问题,今乃汉朝乎?”
“回女君,今乃汉朝。”
赖贞点头:果然没断错。
“今为汉朝哪一年?”
“初平三年。”
“初……初平三年?”赖贞脸色大变。
绿珠点头。
怎么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越是怕现在是东汉晚期,偏偏便是东汉末年。
初平三年和这具身体年纪相仿的公主有哪些呢?
汉献帝刘协仅有十一岁,不可能是他女儿。
难懂是桓帝刘志的女儿?
不不不!阳安长公主刘华今年应该三十好几了,年纪不符,Pass。
那是……舞阳长公主?
不对,年纪也偏大。
突然,赖贞眼睛一亮,抚掌脱口:“那我一定桓帝幼妹益阳公主,对吧?”
绿珠惊恐摇头,像看疯子一样盯着赖贞,她未免入戏太深:“女君,游戏前您是太师的孙女,陛下亲封的渭阳君。”
“太师……初平三年……太师?”
“渭阳君?”
“你说的太师是难道是——董卓?”赖贞脸色煞白。
绿珠大骇,“噗通”跪地,“女君切不可直呼祖父名讳,此乃大悖孝德。”
赖贞麻了。
脚底直冒寒气。
初平三年啊!
董卓孙女!
谁知道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赖贞想哭,但哭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反而突兀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有趣……为什么偏偏是初平三年!”
董卓于初平三年四月被杀,诛九族。
她作为董卓孙女,岂是例外。
搞不好就是今天!
罢了!
说不定她就是穿过来就是替原主挡灾的。
“绿珠,把府里好吃好喝的都拿上来,不能白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赖贞看着满桌的佳肴却动不了筷。
与其说完全没胃口,不如说她怕死。
是的,她怕死。
她骗不了自己。
不如逃命去。
恐惧延伸出来,眼泪才从眼眶掉下来,泪痕如线,很快打湿衣衫。
赖贞一边擦眼泪一边吩咐绿珠去收拾值钱的东西,她要逃命去。
绿珠不敢忤逆她,一边收拾一边问赖贞:“女君,我们往哪逃?”
赖贞正拿一把剪子剪屏风上的金饰,手突然顿住。
是啊!往哪逃?
她人生地不熟的,又在乱世,带着那么多宝贝,说不定刚出府门就被人劫财劫色谋杀了。
“绿珠,去你老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