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以指拨弄墙上土灰,红着眼眶道,“从长安至此,东伯真心护我疼我,胜于父母,焉能以家奴看待!”
“那日后我死了女君亦会为我如此吗?”
林贞说会,尔后反应过来,“休得胡言!”
绿珠笑,“如此,那绿珠便生死无怨了。”
林贞“邦邦”敲她头,“小儿之言作不得数。”
过了一阵,绿珠睡着了,林贞却辗转不得安眠。
虽已至幽州,可她的心却未有片刻安宁。
如灰天落雪,凄凄惶然。
左右睡不着,她起来透气,在门口见到一黑黢黢的人影,惊了惊,退后两步,压低声音问:“何人?”
“贞贞是我。”这是田畴的声音。
“何以不睡?”
“担心你。”
林贞靠过来。
正在此时,有寒风掠过四野,卷其枯叶簌簌作响,田畴轻轻揽过林贞:“贞贞想不想看我磨剑。”
“你有夜视眼?这么黑还能磨剑。”
“此事不需要看得很清也能做。”田畴蹲下,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瓦。
接着,他将腰间水囊摘下,含了一大口在嘴里,“噗嗤”一声尽数吐在剑刃上。
瓦片疾驰于剑身,声涩而厉,沙沙刺耳。
听着这磨剑声,林贞一时忘了东伯之死,忘了哀伤,记起《三国志》里对田畴的记载。
“史书上说你,好读书,善击剑,你剑法很好对吗?”
田畴背影僵了一瞬,“小可。”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
田畴初不说话,后来剑刃被磨得雪亮,刀光映上他的眼才道,贞贞,如果你真的来自一千八百年后,那你随时会走,对吗?
“这话倒没错。就跟今日差不多,我原本就快回去了,被你喊回来了。”
“那……”田畴喉间发哽,“此处并无你眷恋之人?”
林贞愣了愣。
“当然有。绿珠和你都是我眷恋之人。”
田畴:为什么不能将绿珠放后面?
她因东伯之死而至心疾复发,东伯且胜于我,如今连绿珠也胜我……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田畴声涩:“我在听贞贞说。”
“听我说……那我就和你说说这乱世未来走向。”
“汉末之后三分天下,分别是魏、蜀、吴三国,三国国主分别为曹操、刘备、孙权,以后天下是这三人的舞台。”
“不过现在除了曹操小有名气外,其他两位都还没上台,正蛰伏呢!”
“别看袁绍如今势大,此人色厉内茬,刚愎自用,若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他家几个儿子就更搞笑了,天下还没打下来就开始争皇位!”
一滴泪从田畴眼角坠落,剑身的寒光闪过他的眼角,那滴泪像星光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你掉眼泪了?”林贞探头。
“我没说你呀,我说的是袁绍……难不成袁绍是你亲戚?”
田畴收剑回鞘,微微侧身,躲避林贞的打量,声音发沉:“不是眼泪,刚才磨剑时喷溅的清水。”
林贞信以为真,于是大咧咧地问:“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田畴想。
他想的不是自己最后做了什么官或者说建立了什么功勋,他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孩子。
妻子叫什么,孩子又叫什么?
他最想问的是:我的妻子是不是你?
这些话在他心海辗转,翻起滔天巨浪,最后压不住脱口而出:“史上有载我妻之名吗?”
林贞愕然,眨着圆润可爱的杏眼,带着点匪夷:“史书不记这些的。”
她的匪夷在于:田畴也是读书人,怎会不知史书记载的都是些大人物,一般不载女子,除非是皇后、公主、有爵位的显贵。
“史书上载你会平安终老,有一个孩子……”
田畴忽然笑了,“有一个孩子?”
“嗯……”
不过早死。
原文好像是:“田畴年四十六卒。子又早死。”
“那就好。”
他已决定,此生非她不娶,倘若有一个孩子,那说明他娶到她了。
这下换林贞愣住了。
说开以后,田畴对她以及一千八百年后的世界更加好奇。
田畴:“你们那个朝代好吗?”
林贞:“好。我们那个时代出现了一位超级厉害的人我们都叫他毛爷爷,是他一统天下。”
“自他建国,四海再无战争。”
田畴望着天上单薄的寒星,露出希冀又迷茫的神情,“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呢?”
他想象不出,四海升平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他虽想象不出,但林贞却知道:“我告诉我告诉你呀!”
“我们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封建王朝的统治,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可以一觉睡到天亮而不必担心突然被人袭击。”
“没有赋税,没有战争,没有等级压迫。”
“虽然没有实现绝对公平,但已实现相对公平,人人都能上学,女子和男子一样进学堂读书习字,一样出去工作,有立身之本。”
“工作之余,人们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听音乐、看书、打羽毛球、散步、种花、玩游戏,或者和自己喜欢的人去看电影。”
“电子技术很发达,想要和朋友家人说话,不用写信,用手机就能聊天,还能打视频。”
“你肯定不知道打视频是什么?就像一面镜子,低头就能从镜子里看到朋友,还能一起说话聊天。”
“出门有汽车、火车、高铁、飞机……飞机最快了,人坐在里面就可以跟着上天了,运气好能在飞机上看到美丽的云海……”
田畴恍惚,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东西可以隔着千山万水看到家人朋友,什么东西能带人上天?
他无奈失笑,眉头蹙紧又松开:“你说的这些都像神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