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初气结于胸,后冷静下来回忆史书。
现在是初平四年十二月。
而刘虞于初平四年十月便已被公孙瓒所杀。
公孙瓒此时大概率还在蓟县坐镇,田畴此去无异于送死。
林贞:“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田畴点头:“我知。”
林贞:“非去不可。”
田畴:“非去不可。”
一阵长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林贞出声:“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君为何独事刘公?”
田畴沉毅:“刘公安守幽州,怀仁爱民,不附浊乱,为乱世清流,吾因道而事。”
林贞点点头,“好。我明白了,你且去。”
当初他没半路扔下他们,乃因一诺千金。
即便面对的是董卓这样的国贼。
如今亦因忠烈,一诺千金,面对的是以国士之礼待他的刘虞,他当去。
“贞贞不气我?”田畴松开她。
“不气。”
“人当允诺。”
“刘公以国士之礼待君,君当以国士报之。”
田畴望着林贞怔愣许久,声哽:“贞贞明我矣。”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贞贞,此行凶险,我不能带你同去。”
见林贞目中潸然,田畴亲她额头,“听话。”
一刻钟后,田畴策马西行,顶着凛冽朔风,径直朝着蓟县城门而去。
林贞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苍灰的天地间。
“女郎,为何不留田君?”绿珠一旁问。
“我能留他,但我不想留。”
“他若不去,必悔恨终生,我不要给他的心编笼子。”
“若是田君一去不归……”
“那也不差,九泉之下亦有刘公为伴。”
绿珠摇头:“奴实在不解,岂有送至爱之人赴死之理!”
“绿珠,我也要入蓟县。”林贞忽然压低声音,附耳过来。
绿珠大骇:“你是说你一个人。”
“对。”
“田畴必定叮嘱他们看顾我们,所以你帮我。”
“不可。”
“逢此乱世,你一人出去必死无疑。”
“我已经决定了。”
——
田畴入城后向百姓打听刘虞状况。
百姓甲呜咽:“君何以不知,苍天无眼哪!刘公已含冤而死。”
百姓乙亦恸哭:“狗贼公孙瓒杀我仁德府君,他不得好死。”
百姓乙愁眉低声:“君若是刘公旧臣,当隐姓埋名遁逃为上,勿要惹祸上身。”
田畴心哀,又问墓地所在。
百姓丁左右张望一番后与田畴言:“在城南十里外、桑干河畔,东坡无碑之墓便是。”
“公孙瓒不许人祭扫,我们只能趁夜偷偷去添把土、烧炷香…… 君若有心,切记隐秘而行!”
田畴拜谢辞出,单枪匹马直奔其归葬之地。
他到刘虞墓地附近时,乌云压城,凄风哀嚎。
不多时,天空飘起零星小雪,碎雪簌簌落满肩头。
田畴满心悲恸,如负重石。
渐渐,雪大如席。
苍冷肃绝的北风在荒原上呜咽,卷起湿冷的雪沫,怒扑其面,田畴形单影只,踉跄而行。
四野昏茫,田畴的身影若一点黑豆,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天色越来越暗,轻甲窸窣作响,丹心赤忱伴主人朝墓地而去。
不多时,孤坟土垄于风雪中渐渐分明,行至近前,田畴哀恸垂泪,踉跄而跪:“主公啊!田畴归迟了!”
“公壮志未酬而身死,畴飘零乱世而无所归,悲矣悲矣!”
“畴今发誓,此生只事主公一人。”
“若不为公报仇雪恨,畴誓不为人。”
“田畴既归,今日为便主公面呈帝书,主公请听。”
田畴说罢,从怀中取出章报,慷慨激昂地讽诵起来:
“皇帝诏报幽州牧刘虞:”
“卿遣臣奉表赴难,忠节昭然,朕甚嘉之。”
“卿镇抚幽州,恩及边民,功烈著于北州。”
“公孙瓒肆行暴虐,不遵节度,罪当严惩。”
“今授卿节制幽州全军,瓒部皆归统辖,违命者以军法从事。”
“望卿匡扶汉室,安定四方,以副天下之望。”
读罢,田畴叩首泣道:
“主公,朝廷明诏已下,奸贼罪证昭然!只恨畴归迟,未能护主公周全。”
“他日力足,畴必率义众,为主公讨此凶逆,清幽州,安天下,不负主公昔日之重!”
田畴在刘虞墓前奉完章报,再三叩拜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