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谷中百姓何等劣根,目前无人敢在田畴面前造次。
田畴在百姓心中——有绝对权威。
林贞不装了,坦然道,那我可说实话了,你不许生气。
田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再有吵架之日,我不至于无处可去,即便分居也有落脚之处。”
田畴静静看她,语气平顺:“很好,未雨绸缪。”
“明日我便征调劳力去山中伐木,你可带学生一同清场,平整地基。”
翌日,林贞早起,穿上窄袖衣裳开始做饭,烧火热锅,等水开的功夫,揉面切面,三碗菌菇素面很快做好。
素面清白,菌盖棕褐,汤色清雅,虽简单但爽口,吃完整个肚子都是热热的。
田畴吃完上班去了,公府的议事草堂就是他的工作地点。
田功吃完也上班去了,在林贞周围巡逻护卫是他的工作。
林贞今日不上班,坐在桌前手写了一份榜文,大意是:现有书亭狭窄,停课两月。她要带领学生们辅助工匠一同建造书院,家长有空者亦可前来帮忙,早日完工孩子们便早日复课。
贴完榜文后,林贞就带着孩子们扛着锄具开始清理书亭四周的杂草,木匠开始拆旧书亭,把能用的木头保留下来。
林贞锄了半个时辰的草,深感腰酸背痛,脸上出的汗将发丝黏的乱七八糟,十分狼狈。
又忍劳了一刻钟,实在站不住了,席地而坐,抱膝大口喘气,“孩子们……且……且歇一歇,夫子的腰要断了!”
有眼色的学生马上抱着竹筒过来,“夫子喝水。”
有学生起头,其他的学生都有样学样,有的学生折了一片泽泻的叶子过来给林贞遮阴。
有的学生从兜里掏出几颗甜枣,“夫子,可小垫饥肠。”
林贞倍感欣慰,还没高兴两分钟,突然听到学生里有人小声议论。
“夫子如何娇弱至此,我都不觉得累。”
“夫子原是贵女没做过这些。”
“看来夫子亦非十全之人……”
“我看夫子脸色很差,不像是装的。”
“如果不让夫子休息,夫子会累死吗?”
“各司其能,各有所长,你们夫子所长在师,非劳,尔等休要因此轻视她。”
最后这句是田畴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巡视至此,还听到了众学生们的议论。
田畴若是没来还好,来了不说话也好,如此分明的护短,更叫林贞汗颜。
于是咬牙起来继续干活。
无论如何这第一天不能叫学生和学生家长们笑话。
到了黄昏,林贞双手肿起血泡,腰背酸痛,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田功见她这样也是稀奇,“何所竭命至此?”
“为了这不值钱的面子。”
“死要面子活受罪。”
田功还没来得及接话,林贞又蹦出一句自嘲。
谷中劳动力不算稀缺,多她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晚饭吃什么?”田功问。
经过林贞长期的口头驯化,无论田功还是田畴还是她的学生,都接受了早饭、午饭、晚饭等词。
并引以为新。
林贞弱唧唧的躺在偏厅躺椅上闭目假寐:“前天做的饼子还悬在梁上,你取下来吃罢。”
“你叫子泰也吃这个?”
“他如何不能吃这个,他是神仙?”
田功无言,默了几瞬,“罢了罢了,我来做。”
清灶,烧火,洗陶釜,架灶下米,洗菜,蒸菜,等饭做好后林贞已然睡熟。
她今天太累了。
田功竟不忍叫她,坐在一旁痴痴看她睡颜。
田畴因记挂林贞也归得比平时早一些,进门便看见田功神情恍惚地盯着林贞看。
田畴咳嗽一声,“景易!”
田功回神,面有囧色,“子泰……姨妹今日大疲,晚饭是我做的,本欲唤她吃饭,见其酣睡……至此。”
林贞被说话声吵醒,睁眼。
她就只听见至此二字。
于是问:“何事至此?”
至此:事情就变成了你看见的这副样子。
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过小睡了一会儿,怎么听田功的语气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田畴面色无波,“无事,我饿了。贞贞,快过来一起吃。”
饭后,田畴罕见的没有处理公务,带回来的竹简也堆在一旁,坐在床头和洗完澡的林贞讨论三日后的迎冬礼应该安排哪些杂戏。
林贞横躺床上,将脚翘抵于墙,懒懒道,迎冬礼嘛,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明日贴个榜,谁会谁上,没必要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
“要我说,迎冬礼最好免掉,把人手都弄来建我的书院,干点实事……”
“贞贞。”田畴忽而打断她。
“嗯。”
林贞自觉失言:她是现代人,对迎冬礼这种事是不以为然的,但古人不同,他们要祭祀玄冥、先祖,祈求山中无严寒疫病……
“会不会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太少?”田畴打断她的思绪。
“啊?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又或许该给你换一个护卫了。”
“可别。”
“我说话不是谁都能听懂的,我们一行从长安回来的人里头,也就田功愿意做我的护卫。”
田畴笑,“这么久还没学会我们这里言语章法?”
“用是会用,问题是很累啊!”
“用我自己的话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用你们这里的语言系统,像喝珍珠奶茶,喝是能喝进去,但每喝一口就要爵几下,太阳穴疼……”
“奶茶……我知。此珍珠奶茶为何物?”
林贞慢慢和田畴讲现代奶茶的品类,口感。
渐渐,她的声音随着细碎的夜色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