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呢?”
“先生今日天悲地绝,亦属造化?”林贞反问他。
冷仲愕然。
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皆被乱军所杀……此乃天命,他除了被动接受又能如何!
他点化林贞。
林贞醒悟后反哺他。
从何处来便归何处去。
似道德经里的: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林贞和冷仲同时悟了,山谷的悲凉暗下去。
正在此时,一道霞光劈开沉郁的夜色……
林贞抬头,是日出。
万丈金光倾泻于天地间,刹那间山河尽明。
三人心头皆是一震,正痴迷于这天地盛景……身后突然一阵喧哗,是田畴带人找上来了。
“贞贞!”
田畴冲过来抱住她,“不要!”
原来方才旭日东升之时,林贞沉迷于山河壮丽,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在田畴看来是要跳崖。
“贞贞……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机关算尽,你每日剐我出气可好?”田畴声哽。
“这是什么?”
林贞的脸蹭到湿漉漉的东西,抬手摸了摸,低头,讶然出声,“血……”
“你的脸怎么了?”她问田畴。
“宗主方才上山找夫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山谷……”属下愤愤不平替田畴回答。
他们真是想不通:宗主一山之王,万人之上,为何要纵容贱内作威作福!
林贞从怀中掏出手帕替他擦拭,“没摔死,便宜你了!”
众人大惊。
田畴却笑,低吻她额头。
她能这么说,说明原谅他了。
冷仲也随他们下山,林贞真诚聘请他为学生们的音乐老师。
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父母,但山谷内有许多学生可以做他的孩子,也有许多孤苦老人可以做他的父母。
下山后,林贞没急着补觉,而是在南边给冷仲腾了一间库房出来给他住,“先生,此处虽不雅致,但清幽……我遣人帮先生搬家,待书院建好后再搬至书院住。”
冷仲摇头:“除此琴外,我别无他物。”
他跟随流民一起进入徐无山,别人都投人家去了,独他不投,趁巡逻交班之际上山鼓琴。
打算最后鼓奏一曲后抱琴纵崖,好得一个清净的埋骨之地。
这污浊乱世,想要寻一方干净的埋骨之地亦是奢侈。
林贞低头,看见他的琴弦上绑了一缕头发,“是先生亲旧之物?”
冷仲亦低头,望着琴弦上那缕头发失神,哀戚之色连连。
乱军无道,烧杀掠夺,他甚至来不及埋葬家人,只得匆匆割下他们一缕头发缠琴为奠。
若不是此琴救他……
看他神情,林贞大概猜出来了:“先生,可于宗祠立牌,让先生家人同受谷中百姓香火祭祀。”
从前,谷中宗祠不许外来孤魂入内受香火,林贞可怜谷中丧亲的百姓,建议田畴分厅而祭。
田氏先祖一厅,外来百姓故去的亲人一厅,都受香火。
冷仲回神,将琴放在一旁,朝林贞作深揖,“多谢。”
“我也没帮先生什么……受不得此礼。”林贞扶他。
安顿好冷仲后林贞回去补觉,因为没了心事,竟从清早一觉睡到夜半。
睁眼,漆黑一片。
动了动,深感束缚。
原来在田畴怀里。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小半月没见了。
但这只是林贞的视角。
田畴其实每日都有回来,一旦她睡着,内奸田功就派人去通知田畴。
田畴会蹑手蹑脚的回来陪她一会儿,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从未被她发现。
林贞虽然接受了已经怀孕的命运,但仍旧有怨气未消,张口咬他。
田畴睁眼,声音昏沉,“贞贞……”
“你说每日剐你的话算不算数?”
“算。”
“那我要剐脸,刺字【腹黑男】。”
“何为腹黑男?”
“就如你这样的,表面仁义道德,大义凛然,实则一肚子坏水……”
田畴低声笑,翻身压过来,耳鬓厮磨:“贞贞……”
“你想死?怀孕了还敢动歪念!”
清晨,田畴的一脸蔫巴的去上班。
倒不是因为脸被刺字,而是因为想行周公之礼被林贞教训了一晚上。
林贞给他科普了一晚上孕期禁止同房的医学知识。
田畴上班后越想越气,孕后禁房,真是闻所未闻!
一向只知要节制,何来禁止之言。
“禀宗主……”田畴这头还气着,恰逢属下公事来报。
田畴戾火蒸面,声色郁沉:“何事?”
下属被他强压着的那股燥火烧着了,惊了一瞬,胆战心惊起来,“谷……谷内发现……黑……蝗虫……男。”
属下说到一半突然发现田畴脸上被炭笔写了字,前头那个字的比划已然溶解,看不太真。
唯这个【黑】字和【男】字还能看清。
田畴蹙眉,声调冷硬,“黑蝗虫男?”
“此为何类飞蝗,吾从未听过。”
属下“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失言,是……是蝗虫。”
田畴怔了一瞬,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把脸上林贞描得字给擦了。
擦字的时候想到早上她杏眼微翘在他脸上图描的贪玩模样,竟笑了出来,“数量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