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堤朝夕漫行录
终卷雪落檐隅,朝夕归平
细碎的白雪静静飘落在山谷之间。
一夜风雪过后,天色微微放亮。窗外天地一片素净。远山近树,院墙屋顶,溪岸青石滩,全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四下万籁沉寂,听不到往日此起彼伏的虫鸣,风声也轻缓了许多。只有檐角融雪顺着木瓦缓缓滴落,水珠隔许久才落下一滴,叮咚一声轻响,落在阶前薄薄的积雪上。
沈肆早早便醒了。
窗外天光清冷灰白,冬日白昼本就短促,大雪过后云层厚重,整日的光线都偏浅淡朦胧。他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衣,推开二楼画室的木窗。凛冽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独有的冷冽气息。放眼望去,整片樱堤溪谷银白一片。溪水并未完全封冻,只是水流比往常缓慢许多,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寒气,水汽氤氲在溪流上方,朦胧缥缈。
昨夜他整理完所有收尾构图之后,睡得并不算安稳。脑海里反复回想整段漫长时光里一幕幕细碎的画面。从暮春初夏初见暖意,盛夏河滩纳凉闲谈,初秋冷雨连绵,深秋霜染红叶,一路走到如今深冬落雪。两年四时流转,无数个晨昏昼夜,他一笔一笔,用素描、水彩,将两人相处的点滴瞬间描摹下来。从最开始安然松弛的朝夕相伴,到隔阂悄然滋生,冷战拉扯,猜忌试探,僵局打破,慢慢磨合,一点点放下心底的防备。三十余万字体量的系列写生,一路跟着情绪起伏走到尾声。
如今即将落笔最后几幅收尾画作,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茫然。
长久以来,他习惯以旁观者的目光,静静观察陆烬,也观察两个人相处模式的细微变化。旁人相处时情绪的起伏,心事的藏敛,沉默背后暗藏的顾虑,试探里藏着的胆怯,这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微神态、眼神、下意识的动作,他一一捕捉,落在画纸之上。可待到一切尘埃将定,故事走向结尾,他忽然发觉,自己长久沉浸在观察之中,反而很少静下心审视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陆烬已经起身。庭院里落了一夜积雪,他拿着木耙,正在慢慢清扫院中小径的积雪。木耙推过积雪,发出轻微簌簌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沈肆扶着窗框,静静地向下凝望。
白雪铺满庭院,陆烬一身深色外衣,弯腰清扫积雪。呼出的气息遇冷凝成淡淡的白雾,缓缓消散在冷空气中。他动作从容缓慢,不疾不徐,一点点清理出一条通往院门的小路。
等到院中路径清理完毕,陆烬抬眼望向二楼敞开的窗户,恰好对上沈肆的目光。
“起得很早。”他抬声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微微散开。
“雪落之后天一亮就醒了。”沈肆俯身趴在栏杆上,“想趁着今日雪景,把最后几幅收尾的画稿定下来。”
陆烬放下手里的木耙,拍掉身上沾落的细碎雪沫,缓步走上楼梯。推开画室虚掩的木门,屋内炉火昨夜已经熄灭,室温偏低。
“打算今天动笔收尾?”
“嗯。”沈肆侧身让他走到窗边,目光依旧望向外面茫茫雪原,“前面所有的草稿构图都已经铺排妥当。一共四幅终章画面。第一幅是大雾被困山间,两人初次打破冷战僵局;第二幅深秋炭火闲谈,袒露各自过往的孤单;第三幅秋暮霜林,二人并肩登高远眺秋色;最后一幅,便是此刻深冬落雪,雪落小院,朝夕归于平淡安稳。四幅画作依次排布,串联起整段关系从疏离走向和解的全过程。”
陆烬站在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素白的山野。风雪已经停下,云层依旧厚重,天光清冷柔和,没有刺眼的日光,非常适合作画。冬日漫射的冷调光线,阴影柔和朦胧,明暗过渡舒缓,最适合描摹安静沉缓的氛围。
“四幅画,层层递进。”陆烬缓缓说道,“第一幅是僵局松动,第二幅是心事袒露,第三幅是隔阂慢慢消解,第四幅归于日常平和。情绪由紧绷、试探、犹豫,慢慢过渡到松弛安稳。节奏循序渐进,收尾便稳妥。只是越是最后一幅,越不能刻意渲染情绪。所有跌宕起伏都已成过往,结局贵在平淡。”
沈肆点点头。他最怕结尾刻意煽情。若是最后一幅画强行画出温情浓烈的场面,反而和前面漫长迂回的磨合过程脱节。经历过猜忌、冷战、回避、试探之后,人心不会骤然变得热烈直白。过往的芥蒂不会彻底消失,只是慢慢被接纳,被包容。往后的相处,褪去激烈的情绪起伏,剩下的是从容平和的陪伴。
“我不想画轰轰烈烈的场面。”沈肆轻声说道,“就画寻常雪后的清晨。一人清扫庭院落雪,一人凭窗远眺。没有对话,没有刻意的对视。只是各自做着日常的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心知过往种种心结,已然慢慢放下。不必言说,心意自知。”
“留白多于直白。”陆烬道,“不用神态、眼神来刻意表达情绪。借环境氛围烘托心境。白雪安静,院落清幽,远山沉寂。周遭越是安静,人心沉淀后的从容平和,越容易体现出来。”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冬日早饭简单温热,一锅红薯小米粥,几碟腌菜。屋内阴冷,陆烬重新点燃客厅的松炭,炭火燃起,暖意顺着楼梯缓缓漫上二楼画室。炭木噼啪细碎的声响,隔着楼板隐隐传来。
沈肆整理画具。木炭条,软硬不同型号的铅笔,水彩颜料,大小不同的画笔。四张尺寸相同的画纸平铺在宽大的画案上。按照时序顺序,依次排布开来。
他先落笔第一张:山间大雾。
脑海里回想那日清晨浓雾漫山,两人沿着湿滑小径往山谷深处行走,中途大雾弥漫看不清前路,山间林间一处老旧废弃的石亭,二人不得已在亭中暂避浓雾。四周白茫茫一片,视野被浓雾遮蔽,山林被隐没在白雾里。石亭狭小密闭,避无可避,无处可以回避对方。长久冷战以来刻意避开的话题,在安静朦胧的雾气里,不得不一点点开口提起。
他先用炭笔轻轻勾勒轮廓。朦胧大雾笼罩山野,远景全部虚化,只用淡淡的灰色铺一层雾气。近处残破石亭线条简洁硬朗。两个人并排坐在石亭石凳上,侧身相对,没有对视。一人目光望向亭外茫茫白雾,一人垂眸看向地面潮湿的青石。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距离不远,却依旧带着一丝拘谨。姿态放松,却没有全然松弛。
光影是清晨漫射的冷光,没有明确的阳光阴影,整体色调偏灰冷。雾气用浅灰色水彩反复晕染多层,一层一层由浅至深,营造白雾流动缥缈的质感。整幅画面安静压抑,气氛凝滞,暗含着僵局即将被打破的微妙张力。
沈肆落笔很稳,没有急促的线条。炭笔线条轻柔舒缓,水彩晕染层层铺陈。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反复涂改轮廓,心里清楚画面想要表达的内核,下笔从容笃定。
这一幅画,他整整画了一整个上午。
临近正午,天色没有转晴,反而飘起零星细碎的小雪粒,细细霰雪随风缓缓飘落。
陆烬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画案一角。瓷杯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一小片朦胧水汽。
“第一幅已经成型。”陆烬低头看着画面,“雾气的氛围感很到位。人物之间那一点微妙的距离感也拿捏住了。”
“这是整个关系的转折点。”沈肆放下画笔,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窝,“在此之前全是回避与沉默。从这一次被困山间闲谈开始,两个人不再刻意避而不谈。心里的防备第一次松动。往后所有的试探与交谈,都是从这一刻慢慢开始的。”
午后短暂歇息片刻。炭炉的暖意让人容易困倦。沈肆趴在画案上浅睡半个时辰。等精神稍稍恢复,开始绘制第二幅:秋夜围炭闲谈。
场景是深秋漫长寒夜。屋内炭火跳动,火光摇曳。窗外夜色幽深,庭院漆黑。室内只有炭火暖橘色的微光。两个人坐在软垫之上,围坐在炭炉两侧。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半脸庞被暖光照亮,一半隐在淡淡的阴影之中。没有直视对方,各自望着跳动的炭火。火光晃动,光影在墙面投下晃动的人影。
这一晚闲谈,两个人聊起年少各自孤身漂泊的经历。心底深藏的不安,大多源于年少长久独处养成的戒备。彼此袒露一部分过往的孤单,才慢慢懂得对方性格里敏感、胆怯、不善倾诉的缘由。心结一旦寻到根源,隔阂便不再是模糊的猜忌。
这幅画光影对比最为鲜明。暖光与阴影分割画面,室内温暖,窗外寒凉,冷暖对比烘托安静沉缓的氛围。人物神态松弛,褪去冷战时期紧绷的疏离,多了几分坦然。虽没有亲密的姿态,戒备却已经放下大半。
沈肆刻意弱化面部表情的刻画。面部大半藏在柔和的阴影之中,只用光影衬托心绪。越是袒露心底隐秘心事的时刻,人反而越是不愿直白展露情绪。情绪藏在安静的姿态里,藏在摇曳不定的火光里。
第二幅画完成时,天色已经慢慢向晚。冬日黄昏来得极早,不到申时末,天色便开始暗沉。天边云层厚重,呈现一片灰蓝色。
陆烬在厨房准备晚饭。冬日傍晚天寒,晚饭炖一锅温热的菌汤,配上蒸山药。热气氤氲,驱散一天的寒凉。晚饭之后,夜色彻底笼罩山谷。
夜里没有大风,零星小雪依旧断断续续飘着。
第三幅画,定为秋暮登高望远。
时值深秋霜后,漫山红叶浸染山林。黄昏时分,落日斜垂西山。二人登上后山山顶的开阔平台。落日余晖漫遍层林,漫山红黄交错的秋叶在夕阳下色彩浓烈温暖。远处整条樱堤溪谷平铺在眼底,蜿蜒溪流如同细长的银带,静静躺在群山之间。
两人并肩而立,凭崖远眺整片山谷。没有交谈,只是安静地望着暮色山河。经历过猜忌、冷战、试探、谈心之后,芥蒂一层层慢慢消解。心里的隔阂尚未完全消失,可已经不再是沉重的包袱。登高望远,视野开阔,心境也随之舒展。过往许多细碎的纠结,放在辽阔的山野之间,已经慢慢变得无足轻重。
这幅画色调最为丰富。落日暖橙余晖,远山冷紫阴影,近处枫林浓烈的艳红、橙黄。冷暖色彩相互交融。两人并肩站立,距离很近,肩膀几乎相贴。不再刻意留出空隙,姿态舒展放松。望向远方,而非看向彼此。代表二人不再执着于彼此之间的矛盾纠葛,能够跳出情绪内耗,平静看待过往种种。
这幅画耗费了整整一个夜晚。窗外小雪簌簌飘落,屋内灯火安静。沈肆时常停下笔,走到窗边望向夜色。安静的长夜,更容易沉下心感受画面的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