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开口:“阿姐,闭眼。”
徐珍依言照做,徐珠也同样闭眼。匪徒不知晓底下铺了东西,如果贸然跳下来,不知晓会不会受伤,想来不会跳下来。
周遭空旷并无什么巨石一类,想来他也不能朝着洞里投石。
山野之中更难寻到铲子,他也无法活埋。自己和姐姐装死一番,佯装女子不堪受辱害怕失贞,遂宁为玉碎之态,说不准能糊弄过去那匪徒。
好歹两人也是侯府千金,匪徒又蒙面并未让两人看清他长什么样,说不准此二人会因害怕染上麻烦逃走,届时便可赢得喘息之机。
徐珠紧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闭上眼后一片漆黑,她只能隐约感知到那陷阱上面的男子仍在徘徊,于是便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她腹间忽然一痛,剧痛之下她几乎难以遏制地想要皱眉蜷缩,却愣是凭着一腔韧劲儿生生忍过。
那人竟是将徐珠方才扔到他眼睛上的石子投下来试探。
她忍住腹间剧痛,又过了半炷香后她才听见上方那人离去的脚步声,她微微眯眼朝上方看去,却不敢就此睁眼,生怕匪徒去而复返。
想来徐珍也是如此,二人又默契地闭眼躺了半炷香,才敢睁开眼睛。
徐珍几乎要哭出来,眼角一片通红,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喜悦,她匆忙将徐珠扶起,让她靠在洞口。
“别怕…别怕,珠儿别怕。”徐珍颤抖将徐珠的裙子掀开,看她腿上和肚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和擦伤,她从腰间掏出帕子细细将血迹擦干净,
徐珠累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觉到似乎有柔软的触感在自己生疼的伤口上划过,泛起一阵痒意。
她不想就此睡着,山中危险环生,若遇见什么危险怎么办?
她便强撑着精神找话题,有些自嘲露出一个笑来:“阿姐,你说若是此番被抓的只有我,会有人来救我吗?”
徐珍手一顿,声音凝滞:“说什么傻话。”
徐珠一笑,心里竟不觉得有多伤感:“哈,你也觉得没人会管我是不是?”
徐珍却抬头让眼眶将落未落的泪水风干,毫不犹豫打断她:“父亲会来的。”
徐珠侧过头:“这话你自己信吗。”
徐珍声音轻而温柔:“我没有骗你。”
徐珠摇头轻笑:“没事的,我又不会因为这个难过。姐姐不用哄我。”
徐珍却坚定:“我没有哄你。”
若今日被拐走的是你,我定会让父亲来救你。”
“我就和他说,如果不去救珠儿的话,我就和珠儿一起死。”
“到时候,再悄悄把你兄长捆了,父亲那么疼爱你兄长,情急之下也定会来救你的。”
徐珠被这话逗得一乐,笑起来却又腹部绞痛,她道:“徐桓才不是我兄长”
徐珍:“...珠儿,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
徐珠:“那又如何!我说了,这个家里我只认你,徐桓那个蠢货,废物,除了会欺负人还会做什么?”
“你不好奇我怎么会辨别这些陷阱吗,你猜猜从小到大徐桓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做了多少个这样的陷阱坑我?”
“还有徐晋元老匹夫,永远装聋作哑!你不觉得可笑吗?徐桓抢你东西的时候他说你要关爱幼弟,抢我东西的时候又说让我尊敬兄长,我看他脑子全用在给这废物开脱上了!”
徐珍:...
徐珠这么一骂,困意也散去了,一双吊稍眼怒气冲冲,活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了去,徐珍终于宽心了些。
就这样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徐晋元才终于找到她们两个,又费劲将她们两个从洞里捞出来带回家。
徐珍与徐珠在马车上蜷缩在同一件披风里,至此才终于敢睡过去。
“后来呢”
“后来?”徐珍苦笑一声:“后来,我们二人被匪徒绑架的事不知怎么还是传到了旁人耳朵里。我与怀安自幼相识,他不在意,仍要娶我。”
怀安?黎鸢反应了片刻后才想起,这是安阳伯的表字。
“可珠儿却受此事影响,最后只能下嫁寒门,幸而他们二人两情相悦。”
“妹夫原本学识和见识都不算突出,娶了珠儿后却在科举时一举考到二甲,也算是让珠儿有了底气。”
她声音又带了哽咽:“他们比翼情深,我本以为珠儿此后能一生顺遂…最后怎会是这般收场。”
黎鸢:“夫人节哀。”
徐珍深吸一口气:“如今都不重要了…她并非不可理喻之人,若我父亲和弟弟说了什么,请二位不要当真。”
黎鸢眸色一沉:“夫人此番话,怎像是笃定了静安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徐珍:“家中事父亲从不与我只说。可世家大族…有几个干净的?若东窗事发,无非是嫁祸于人或断尾求生两条路。今日父亲在宫中久久不出,我便隐约有了不好预感,再加上我方才在凌府附近见到了父亲的马车…”
“还有前日我阿弟醉酒,又无意间提及什么嫁祸,什么以解心头之恨,若不成亦能让徐珠顶罪。我大概猜了几分,这才今日急匆匆来找凌大人。”
“是吗?”凌淮脸色有些发冷:“那若是徐大人真做了什么错事,你又是否愿意作证揭发。”
徐珍:“我要让珠儿走的干净。”
凌淮垂下眼眸,有些神色难辨:“安阳伯夫人还请宽心,我定尽己所能还死者清白,昭世间公道。”
徐珍:“多谢。”
杯中茶水凉透,窗外天色渐沉。黎鸢虚扶了下徐珍手臂:“安阳伯夫人,我送你。”
过了约莫三炷香,黎鸢却还未回府。凌淮手上握了本卷宗,时不时朝府门瞥。
咯吱一声轻响。
木门开合带起的风卷落了庭院里的几片梅花瓣,踏入的人带进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黎鸢进门,见到在院中踱步的凌淮有些诧异。
“你在等我?”
“没有。”
“那你站在这儿做甚。”
“有事问你。”
“那不还是在等我?”
“不能算。”
“要问什么?”
凌淮:“那日夜里,苏府的女子,能否见。”
黎鸢一愣:“现在?”
“不然呢?”
黎鸢一巴掌拍掉了凌淮手里的卷宗:“你认真的?如今几时。你昨夜又几时睡的?瞅着眼下乌青,脸上都有胡茬了。你不睡我还要睡呢,明天再说。
凌淮面色一僵,他当真瞧着如此仪容不修?
可他往日此时也在处理公务,照镜子时也不见多么邋遢,黎鸢定是在玩笑。
“沉冤昭雪,不可拖沓。”
黎鸢:“你往日在大理寺也这样?”
凌淮并未回答,黎鸢却不知怎地从他没甚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分自豪。
“你没被属下抽死真是个奇迹。”
“什么意思。”
“夸你上进。”
凌淮还不至于听不出好赖话,一时不想搭理黎鸢。
黎鸢也不恼,正了正神色:“说了明日就是明日。何况你现在瞧着心情甚是不佳,不适合审问旁人。”
凌淮:“…什么?”
黎鸢:“我说,你现在不高兴。从方才徐珍走的时候你便不高兴。”
凌淮侧过头不说话。
黎鸢:“这很正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想她的话。”
“她说世家大族都是如此,那岂非朝中都是如徐晋元之流?”
“她说要让徐珠走的干净。那如果此事与徐珠无关,她是否就会对徐晋元所行装聋作哑?”
“世人大多如此,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会痛。”
凌淮瞳孔微缩。她怎能如此心思玲珑?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叫他无所遁形。
黎鸢忽然一笑:“如此说来,你还真是朝中一股清流。”
凌淮垂眸不看她:“你我不过相识几日,你如何断定。”
“你的眼神同他们不一样。”
“同徐晋元,同徐桓,同黎清风都不一样。”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就是贪官污吏。你是或不是,我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凌淮这才抬眼盯她,良久后他忽然轻笑一声:“你倒自信。”
“可你观察如此细致入微,又能言善辩,不似庸常之辈。”
“金麟定非池中物,你从前在黎府做了不少事吧。”
黎鸢:“是,但于这些事,我问心无愧。”
“你说了不算。”
黎鸢一摊手:“左右你我要朝夕相处,早晚你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