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熹:“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徐珠是不像你父亲说的那般顽劣,可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当你是家人,当苏正则是家人,自然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不好的事,可她却要为了你们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徐晋元的所作所为,她即便不是主犯,她也有罪!”
“既如此,她便该付出代价!”
徐珍嘴唇张了张,却无话可说,只能深吸一口气。
宋熹却又问:“你今日听闻我登闻鼓状告徐晋元科举舞弊,便猜到是我杀的人了吧。”
徐珍颤抖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要来作证?”
徐珍也长叹一口气,她抬眼望向遥遥无际的天边,声音极轻:“因为,这是珠儿想的。”
她的珠儿…也许品行算不得端正,但仍旧是她最珍视的妹妹,正因如此,她了解珠儿。
珠儿不在意身后名,人死如灯灭,怎么骂她都无所谓,但如果死了之后能给徐晋元添堵,她定是乐意的很。
生前让苏正则借着宋辰的科举名次为官入仕,若死了就揭发徐晋元替他添堵,徐珍猜想,徐珠定是这么想的。
实在是….小混账一个啊。
她思及此,只觉得没脸再来同宋熹对峙,匆匆朝凌淮黎鸢和宋熹一拜,上车离去了。
——
戌时。
宋熹也被送入大理寺,依律判了流放,因情有可原,流放的年份减了不少。偌大的凌府除了下人,又只剩下凌淮和黎鸢两个人,一时空旷下来。
黎鸢坐在镜前梳发,木门吱呀一声,她疑惑向外看去。
凌淮带着一身的寒气踏雪而入,他自顾自坐在炭盆前,直勾勾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黎鸢。
常言道,月下观君子,灯下看美人。黎鸢毋庸置疑是美的,尤其是此刻,她一张漂亮的脸被烛火映得分外柔和,就连凌淮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吗?”黎鸢戏谑。
凌淮不语,待炭火将他身上的寒气散尽,他才起身走向黎鸢。那身影步步紧逼,黎鸢这才惊觉,凌淮生的很是高大,比她高了很多。
他直直走到黎鸢身前,为她披了件披风,高大的身躯将她桎梏在梳妆台前那一隅,过分暧昧的距离让黎鸢眉头动了动。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讨厌我?”
凌淮却不答,反问黎鸢:“你同宋熹一早就认识,对吗?”
虽是疑问,他语气却是笃定陈述,黎鸢豪不慌张,也反问回去:“何以见得?”
凌淮:“京郊的宅子,太干净了。你将宋熹绑在那里,又给了她吃的,有吃有喝便不可能不如厕。”
黎鸢轻笑:“不愧是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你,对,我们一早就认识。怎么?觉得我图谋不轨?”
凌淮却摇了摇头,他松开了桎梏黎鸢的双手:“不。”
他直勾勾看着黎鸢的眼睛,似要将她看透:“我想相信你。”
哦?这话可真是奇了,成婚这几日她可没少和凌淮掰扯,从前怎么讲也讲不通,怎么今日忽然放下对自己的偏见了呢?
她挑了挑眉毛:“为什么这么说。”
凌淮:“我看到了。”
“什么?”
“我今日一早便在殿外,是陛下要我找时机带证据入殿,一举扳倒徐晋元。”
“所以,我都看到了。”
黎鸢歪头:“看到什么?”
凌淮:…
看到漫天风雪之中,单薄纤细的少女固执的为宋熹撑起一把伞,看到满朝文武面前,她为了护旁人字字珠玑的申辩,看到了她为徐珍怒怼徐晋元,看到了少女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铮铮傲骨…
是那样倔强,那样耀眼…那样的令人移不开目光。
这样一个人,大抵真的不会同黎清风是一丘之貉。何况…他观黎鸢如今体弱不堪,若黎清风真是个好父亲…又怎会任由女儿这样病骨支离?
他无声盯着黎鸢,可此时无声胜有声。黎鸢似是读懂了他的意思,她只轻轻一笑亦不多言。
凌淮:“对不起。”
黎鸢:“怎么?”
“成婚那晚,我不该那么说你。”
“不该说我什么?”
“不该说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黎鸢扑哧一笑:“行了,整这么正经,看在你态度不错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黎鸢:“我也实话同你讲,对,我同宋熹一早就认识,不光如此,陛下也知道。”
“今日所有,皆为陛下准许。我与陛下乃是同盟,处置黎清风之时…甚至更早,便结成的同盟。”
“我所作所为,只为吏治清明,天下安宁。今日对你和盘托出,是因为我信你,陛下也信你。”
“凌淮,我相信,你是个好官。”
凌淮心头猛地一动,只觉心跳前所未有的快,这话竟是比任何夸赞都要让他欣慰。
“澄意。”
凌淮冷不丁蹦出这两个字来。
那清冷的声音让黎鸢心下有些纳闷:“诚意?什么诚意?我夸的没诚意吗?”
凌淮摇了摇头,翻起黎鸢的手掌,又在她掌心烙下两个字。
“澄意。”
“我的表字。友人大多以此称我。”
原来是表字啊,黎鸢了然,不错,看来此人是真心实意放下了对自己的偏见,要和自己做朋友了。
“澄意?昭明有意在澄清,和你很相配。”
凌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他支吾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小字。”
黎鸢:“…我没有。”
没有?凌淮讶然看她,黎清风虽说不是什么好官,但到底也是文人,竟然没有给女儿取小字吗?
黎鸢垂眸:“不过,我确实有别的名字,是我阿娘为我取的。”
“阿娜尔古丽。”
是西羌语?凌淮心下好奇,重复了一遍,平日清冷沉稳的嗓音将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叫黎鸢耳根莫名有些发热:“我还是用汉名比较多…你就叫我黎鸢就行。”
“好。”
将话说开,凌淮心中也安定了不少,他又将黎鸢房间的炭火烧的旺了些,而后转身离去,离去前却忽然脚步一顿。
“...我还有一个问题。”
黎鸢:什么?
“这几日我左思右想,这案件所有的问题都想通了,可只有一点...为何我府上的酒壶会出现在徐珠夫人尸身旁?”
黎鸢放下手中的木梳,回眸看向凌淮:“我也不知道,我也好奇这点,所以今日伯夫人离去前,我去问了她。”
“她怎么说?”
“她说,大概是因为你用那壶里的酒浇了徐桓一身,珠儿心里高兴,拿回去做纪念了吧。”
凌淮哑然,又转身合上房门踏入院中。
院落的红梅开的艳丽,已是暮冬。
苏家一案,宋氏一案皆告一段落,恩怨已了,正如这个冬日也即将过去。
风雪停歇、消融,院中枯木挨过一整个寒冬,终于生出三两只叫人难以寻觅的新芽…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