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等方祉风尘仆仆的赶到工作室,一堆人围盖着的一块白布周围,人群中传来声音:“别堆在这了,除方小子,谁都不能先看。”
不知是谁眼尖发现了方祉,玩笑的喊道:“方小子来了!”
人群中这才让出主角,是一位年龄在七十岁左右的叔,眼皮是耷拉下来的,配着眉,让人看不清是否是睁着眼。捆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顺带跟着长胡子,多有着仙人的样貌。
方祉走到他跟前,问好道:“老师好。”
“好啊。”尹树根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说,笑道说,“两年不见,工作室还没有垮呢。”
方祉笑着回他:“哪能呢,垮了还怎么能养你。就算垮了,老师的雕塑就能让我这个小工作室起死回生。”
尹树根开怀大笑:“你这话我爱听。”
老师父是五年前方祉在古玩街认识的。
那时的方祉大四刚毕业,大学旁有个古玩街,懂行的几乎都不会进去,没什么真货,就算有也是少之又少,就专门来骗骗不懂行的大学生。
在读的四年期间,方祉一次也没有来过,想着这次不来,以后恐怕也没机会来逛一逛了。来这里就跟逛路边摊没什么区别,每一个摊都会问:帅哥,要买点啥不?
方祉则是摇着头,摆着手,嘴巴说着:不。
直到走到尹树根摊子,没有问话,连看都没带看的。这反而让方祉关注了他,老人的摊子都是一些小巧的木雕或石雕,手上还正雕着一半成品。如果不是这些雕塑,方祉可能只是诧异的看了一眼就直接走掉,老人并没察觉到他,方祉也没有吭声,一直站着看。
最后是老人脖子低久了,有些酸痛,舒缓脖子才察觉到人,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就觉得这小伙子挺傻的,带着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要买什么?”
方祉也不好意思说不买,只能蹲下来看摊上的雕塑,“大爷,这些都是您自己雕的?”
“当然……”尹树根本来想直接说当然是啊,不过又细细打量了方祉,最后眼珠子一转,改口道,“当然不是,有些是从海外运过来的。”
闻言,方祉挑了挑眉,哟,还有海归派的。随手拿了一塑雕像,还并未开口,对面的人就说:“小伙子,上手一挑就挑到了我这里的高级货。”
“它的原作是谁?”
尹树根被这一问就答不出来了,看到年轻人戏谑的表情,大脑飞速的运转,啊了一声:“想起来了,是那个梵高雕的。”
方祉噗呲一声笑了:“大爷,梵高他自个儿知道吗?”
真是活久见,编个理由都这么荒唐。说实话,这几塑雕像每个面部协调,纹理清晰可见,但凡编点实在的理由,不懂行的人都信了。
谎言被戳穿,尹树根脸上自然泛起一丝红,他这么大个年纪哪记得一大串的名字,梵高这名字还是前几天在他旁边卖画的中年人说过的。当时有人来问,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就开始他的忽悠之路,买画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最终以五万八的价格拿下了。
等人走了,尹树根问他有什么技巧,那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到最后记到脑海中的知识也就几个,比如说多说外国名人,讲述他的事迹和创作经历。奈何自己属实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就想到了梵高,没想到这年轻人知道,简直是丢人丢大发了。
方祉又说:“明摆着这些雕像都出自一人之手。”
这话让尹树根惊了惊,真没想到这年轻人还懂行,那时尹树根的胡子没那么长,摸着下巴问:“怎么看出来的?”
尹树根他自认为自己雕工四十多年,不敢说有多厉害,但绝对是有足够的实力,雕法刀法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天赋能打倒所有人,拿着自己得意的雕像参赛,落得一个20名开外的成绩,才知道在金钱方面天赋简直不值得一提。虽说心里万分不服,但也无可奈何。
“您看,这个地方。”方祉一手拉着雕像,另一只手指着身体上的条纹,“整体看没什么瑕疵,仔细看,连接一点都不协调。我观察了好几个,他们的特点都一样。”
“再比如,呃,您说作者是梵高的这个雕像,它也有一样的瑕疵。”方祉停顿了一下,打了个响指,“我还能推断出,你很少雕这一类小像。雕小像最在意精,往往最考验人的技术,但你这个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欠缺。”
虽说他是业余爱好者,有时候架不住老天要给别人天赋。方祉从初高中都是雕锻木,直到上大学接触石雕,虽说两者有差异,架不住,基础跟天赋在那里。
大学四年,有空就往去听课,有单独两间雕刻室供给爱好者的,方祉经常跑去那里。
没选这专业,都快变成这专业的学生了。
尹树根苦笑一声,他是真没想到面前的毛头小子能一眼看出他的问题所在。自己本就是追求极致的人,但连接处始终处理不好,明明是一个最简单的地方。
雕小像考验的是他眼睛,他的眼睛着实不行了。
方祉走之前还提点了一二,到底让人觉得些许冒昧。但尹树根还重视了,早早的收拾好摊子回家研究了。
再深的交集,就在方祉第一次开工作室时间段,工作室不仅要有金钱的运转,还要有拿得出的“魂”——也就是代表作。
拉投资,拉人脉,拉作品。
开工作室的第三个月,馆中只有四五幅作品,只有经济流出,经济却没回流。
再这样下去,拉的投资也断了,工作室也要倒闭。员工提出先开一次展览会,万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呢?
展览会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六,仅仅只剩五天时间,在这短短的时间,方祉还是在尝试拉更多的作品。
没想到竟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两人面面相觑,方祉请人坐下,“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尹树根喝了口水,说:“你是这儿的员工?”
方祉笑了笑:“错了,是老板。”
“哟,年轻有为啊。”这话让尹树根看他的眼神都透露出一丝惊讶。
“不敢当,不敢当。”
尹树根摩挲着茶杯,笑着说:“刚好,我也也找老板。”
“您说。”
“我路过看见你们门口贴着海报。”尹树根一顿,又继续说,“收购作品时,会先支付一万块钱。如果后续有人买走,还会给原作七成,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收我的。”
方祉眉弯一挑,稍是有些惊。说实在的他是真不相信这老的雕像没人要,看着走在前面的双手青筋的暴起和指腹重重叠叠的茧来看,怎么都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除非几十年都在瞎用功。
“到了。”
正盯着他的手思索着,听闻抬头一望。已经到了尹树根的家了,是一个平房,钥匙在门锁上“咔”的一声。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座高大的雕塑,工具杂乱无章的堆在地上,让人不知如何下脚。
尹树根用脚踢开出一条路,方祉扇了扇扑面而来的灰,望着高达两三米的雕塑,心中多少带点震撼。
“这么样?”
方祉没回答,手指在观音的纹理上划过,衣服上的纹理如真正的丝绸般,打磨的恰到好处。方祉转头询问:“我能上去吗?”
“当然可以。”
方祉爬上人字梯,整个雕塑的脸都和自己面对面,雕塑眼角的泪,欲言难止的嘴,以及飘在脸上的发丝。
观音垂泪悯众生。
当天雕塑就被搬回馆中,本以为老头要全部出出去,最后就只出了观音。
签完合同过后,尹树根问:“你学过雕塑?但我看你手上茧都没多厚。”
“没学过。”方祉瞧了瞧自己的手指,叹了口气,“爱好罢了。”
“那你想不想学,这辈子还没有体验过当老师的感觉。”尹树根盯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缘分就起于古玩街。
方祉拉着尹树根的手,说:“老师,你那雕像雕好了?”
按时间算的话,这雕像应该从五年前就开始了。如果没这雕塑,他师徒二人恐怕都不认识,尹树根因为没钱了,养不起雕塑和自己了,才出来摆摊。
尹树根走到雕塑旁,双手用力的拉开白布。瞬间呈现出:女子双腿跪地,怀中抱着婴儿,双手握佛珠合十,双眼紧闭,嘴巴微张,下颚线悬而未落的眼泪;婴儿紧闭的双眼,神态十分平静。
“这一塑该是跟那观音一组的,如今观音已被买走了。”
方祉听闻呆呆的回过神,画面唯美得像雕塑活过来了。
方祉想都没想说:“你想让他摆到馆中,明天就把它买回来。”
“算了算了,遵循它的缘分。”尹树根摸着他的胡子,“我年纪大了,这恐怕也是我最后一塑了。”
闻言,方祉怔住,这是他没想到的,他还以为师父要刻到自己死去。
方祉思考片刻,询问:“老师你想过后面的日子干些什么吗?”
尹树根顺口而出:“该吃吃,该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