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眼底微微泛红,喉间发紧,胸腔酸胀发闷。
他终于敢直面年少所有的不堪与偏执,终于敢承认自己所有的过错,终于敢剖开自己藏了整整青春的暗恋。
「我从前很混账,很幼稚,很愚蠢。」
「我明明最在意你,最想靠近你,最舍不得你,却偏偏用全世界最伤人的方式对你。」
「我折腾你、气你、纠缠你、试探你、逼迫你,让你内耗、让你难过、让你疲惫、让你想要逃离。」
「我把满心喜欢,变成了你的负担。」
「我把一腔暗恋,变成了对你的伤害。」
字字诚恳,句句剖白,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美化年少的过错,坦然接纳自己所有的混账不堪。
「我从前手机相册里,偷偷存了很多你的照片。」
「你上课低头刷题的侧脸、你窗边安静发呆的模样、你放学独自离开的背影、你课间温柔浅笑的样子,我全部悄悄拍下,藏在加密相册里。」
「相册密码从来都是你的生日,一年又一年,从来没变过。」
「我从前嘴硬,骗自己只是无聊好玩,只是没事找事。」
「现在我终于承认,我只是怕看不到你。」
「没有你的日子太枯燥、太漫长、太荒芜,我只能靠着偷偷收藏的照片,一点点支撑着我的念想。」
顾深停顿片刻,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知道沈屿通透敏感、心思细腻,定然早就看穿了他所有反常的靠近与纠缠。
可沈屿从来没有戳破,从来没有厌恶躲避,从来没有厉声斥责。
只是温柔包容,默默忍受,安静纵容。
任由他偏执拉扯,任由他无理取闹,任由他步步紧逼,耗尽了自己的耐心与温柔,熬完了那段本该温柔美好的少年羁绊。
越回想,越愧疚。
越回想,越痛恨曾经的自己。
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悔意,顾深笔尖重重落下。
「对不起。」
三个字,倾尽所有迟来的歉意,耗尽心底所有力气。
笔尖用力过猛,尖锐的笔头直接戳穿了单薄的信纸,纸面破开一个小小的洞,墨色微微晕染开来,在纯白干净的纸页上,留下一道永远无法修复、无法抹平的裂痕。
他没有换纸,没有重写,没有涂改修饰。
任由裂痕留存。
就像他和沈屿之间的关系。
伤害真实存在,裂痕根深蒂固,破碎过就是破碎过,无论如何忏悔弥补,都再也回不到最初干净纯粹的模样。
残缺的字迹,才够真诚。
破损的纸页,才够真实。
无法修复的裂痕,才配得上他数年迟来的赎罪。
他静静凝望着纸面上的小洞,静坐良久,任由心底的酸涩、愧疚、悔恨慢慢沉淀,压回心底最深处,随后重新执笔,温柔收尾。
不再激烈剖白,不再情绪汹涌,只剩最安静、最绵长、最卑微的执念。
「我知道你不会回我。」
「我知道你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身边有新的人和新的温柔。」
「我知道我年少伤害太深,没资格求你原谅,没资格求你回头,没资格再闯入你的生活。」
「可我还是想写。」
「想告诉你,我真的在改,真的在变好,真的在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忏悔年少的混账。」
「等高考结束,等我走出这片题海,我去找你。」
「不纠缠,不逼迫,不打扰你的生活。」
「我只是想当面,好好跟你说一句迟了太久的抱歉。」
落笔终章,字字轻浅,句句卑微。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深放下黑色水笔,指尖轻轻拿起信纸。
从头至尾,逐字逐句,默读三遍。
每一句回忆都真实无误,每一句愧疚都发自肺腑,每一句执念都诚恳纯粹,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句敷衍。
确认完毕,他开始折信。
动作轻柔、缓慢、规整、虔诚到极致。
一点点对齐边角,一点点抚平折痕,每一道折线都平整笔直,没有一丝歪斜,没有一丝褶皱。他不敢有半分潦草,不敢有半分随意,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辜负这满满一纸的真心。
折好信纸,稳稳放入纯白信封,仔细压合封口,指尖反复抚平信封表面,确保平整干净,毫无瑕疵。
随后提笔,一笔一画,端正工整地写下沈屿的大学、院系、宿舍地址,字迹沉稳端正,褪去年少所有潦草张扬,只剩虔诚郑重。
最后贴邮票。
和从前每一封信一样,他永远贴两张。
一张太轻,承载不起他沉甸甸的经年思念。
两张叠加,是他笨拙又偏执的双倍诚意,双倍奔赴,双倍执念。
收拾妥当的瞬间,宿舍楼的熄灯预备铃声准时响起,清亮的铃声穿透夜色,响彻整栋校园。
顾深捏着温热的信封,起身走出寝室。
晚风拂面,带着暮春温柔的凉意,夜色安静深沉,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拉长他孤挺单薄的身影。校园小路空空荡荡,行人寥寥,只有他一人独行,奔赴一场无人回应的山海。
校门口的绿色老旧邮筒静静伫立在晚风里,经年不变,收纳无数少年心事、隐秘爱意、遗憾与执念。
顾深缓步走到邮筒前,抬眸静静凝望两秒,随后抬手,将信封稳稳投入投递口。
沉闷的轻响落下,信纸坠入箱体深处,奔赴千里之外的城市,奔赴那个正在被他人温柔靠近的沈屿。
他转身,缓步离去。
走了三步,脚步骤然顿住。
习惯性回头。
沉沉夜色里,邮筒沉默伫立,无声无息,无人回应。
看不见前路,看不见归途,看不见答案。
可他依旧固执回望,像回望那段彻底破碎的年少时光,回望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开的温柔少年,回望自己遥遥无期、无人许诺的执念。
晚风拂乱额前碎发,少年伫立良久,眼底盛满执拗、落寞与无人知晓的深情酸涩,最终默然转身,一步步走回灯火渐暗的宿舍楼。
第五封信,顺利寄出。
依旧石沉大海,依旧杳无音信。
回到寝室,室友们大多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闲谈放松,为紧绷的高三生活寻一点细碎松弛。
陆辞擦着湿漉漉的黑发,抬眼便看见顾深安静落座、垂眸整理桌面的落寞背影。
从初春到暮春,五封长信,次次奔赴,次次落空,旁人看着都煎熬疲惫。
他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无奈又心疼的语气:「五封了,一封回复都没有,你还写?」
顾深指尖整理试卷的动作微微一顿,声线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嗯。」
「你不累吗?」陆辞叹气,「天天写、天天等、天天落空,单向奔赴真的太磨人了,换谁都熬不住。」
怎么不累。
想念很累。
愧疚很累。
等待很累。
次次热忱、次次落空,最累。
顾深垂眸,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与沉郁,坦然轻声:「累。」
一字道尽所有煎熬。
可话音落下,他又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道出心底最深的执念:
「但停下来,更累。」
陆辞瞬间沉默,所有劝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开口。
顾深的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却重得压人心底:
「我不写了,就代表我放下了。」
「代表我不再想他,不再念他,不再愧疚,不再执着。」
「可我放不下。一刻都放不下。」
「只要我还在写,信还在寄,这份念想就还活着。」
「我和他之间,就还剩最后一丝牵连。」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一旦停下,就是彻底陌路,就是彻底认输,就是亲手斩断自己所有年少的深情与赎罪。
整理好桌面,寝室灯光渐渐昏暗,周遭归于安静。
顾深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厚厚的黑色封皮日记本。
整本本子工整干净,无一笔潦草,每一页都记录着他寄出的信件内容,编号排序,整整齐齐。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页页真心,字字执念。
他提笔在全新空白页顶端,端正落笔:【第五封】。
随后认真画下一个圆润规整的圆圈,稳稳圈住这页心事,圈住暮春无声的奔赴,圈住他无人知晓的绵长惦念。
帘幕低垂,灯火温柔,长夜漫漫。
千里之外,大学城晚风温柔,咖啡店灯火明亮,有人温柔体面、分寸得当,稳步靠近沈屿的生活,给他松弛安稳的温柔。
而此处高三题海长夜,少年孤身一人,以笔赎罪,以信寄念,以满腔偏执,固守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世人皆奔前路,唯他死守旧人。
山海相隔,音信杳无。
他自执笔,岁岁不歇,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