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的备注。
顾深走到一旁安静的树荫下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环境极为安静,没有丝毫杂音,只有顾父一贯沉稳低沉的嗓音,克制、寡言,带着中国式父亲独有的内敛庄重。
“毕业了。”
“嗯。”顾深轻声应答。
“以后的路自己走,踏实做事,安稳做人,不要任性。”顾父的叮嘱简单厚重,字字恳切。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最郑重、最温柔的嘱托,藏着不善言辞的满心认可:
“对人家好。”
顾深心口一暖,眼底愈发坚定:“我会的。”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家常的闲谈,没有温柔的絮语。
短短四十八秒,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定格着四十八秒的时长,简短,克制,却盛满了沉甸甸的父爱与期许。
顾深收起手机,低头望着怀里明艳的向日葵,心底安稳又踏实。
沈屿始终安静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裤袋里,不言不语,默默陪伴,无需多言,已是万般温柔。
不远处,陆辞和苏念并肩走来,打破了片刻的安静。
苏念穿简单干净的白色T恤,头戴黑色棒球帽,眉眼清冷安静,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安安静静靠在陆辞身侧。
陆辞大大方方揽着苏念的肩头,随性又亲昵,丝毫不在意旁人目光:“我们刚也拍了合照,总算圆满毕业了。”
苏念淡淡应声:“嗯。”
“笑一下啊,拍合照板着一张脸多不好看。”陆辞笑着逗他。
“我笑了。”苏念语气平淡。
“根本没有。”
苏念无奈,极轻地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克制,转瞬即逝,和方才沈屿的模样如出一辙。
陆辞瞬间失笑:“我算是发现了,你和沈屿真的一模一样,笑一下比登天还难,清冷挂专属同款浅笑。”
苏念懒得辩驳,目光轻轻落在前方两人身上,安静淡然。
两对人,两种相处模样。
顾深热烈坦荡,明目张胆偏爱;沈屿清冷温柔,沉默细致包容。陆辞活泼张扬,肆意宠溺;苏念安静内敛,温柔顺从。风格迥异,却同样安稳契合。
盛夏的风缓缓吹过,吹散了毕业的喧嚣,操场的人流渐渐散去,盛大的仪式彻底落幕,四年校园岁月,正式画上完整的句号。
喧嚣落尽,尘埃落定,属于顾深的学生时代,彻底结束。
而属于他和沈屿的崭新人生,才刚刚开启。
也是此刻,两人彻底敲定了往后所有的生活规划,斩断过往所有阴翳纠缠。
此前漫长的大半年里,沈屿一直在市公立科研实验室任职。
那是业内圈层繁杂、人流杂乱、人脉交织极广的公共平台,往来的研究员、行业从业者、参会人员数不胜数,圈层重叠严重,也是林叙所有偏执骚扰的唯一滋生地。
过去半年,林叙借着同行业的人脉关联,摸清了沈屿所有的作息路线、加班时间、工作场地。
日日蹲守实验楼楼下,朝夕不停;
每日往工位投喂鲜花甜品,铺天盖地;
拉拢实验室所有同事,四处起哄造势;
公开对外宣称自己是沈屿的恋人,制造漫天流言;
人多之时故意肢体触碰,独处之时强势冒犯;
甚至在实验楼门口当众强吻,制造无法澄清的难堪。
旧实验室人员混杂,会议、聚餐、行业交流数不胜数,沈屿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要他踏入那片场地,林叙总能精准找到他,纠缠不休,阴魂不散。
为了摆脱这份无休止的偏执骚扰,为了给自己和顾深一个干净安稳的未来,早在半年前,沈屿便已经悄悄布局筹划。
他默默积攒项目资源,对接靠谱投资人,筛选合适的办公场地,购置精密实验设备,一点点打磨、筹备,悄悄搭建起只属于他和顾深的独立私人科研工作室。
不挂靠公立平台,不参与杂乱公共圈层,不接触鱼龙混杂的行业人脉,工作室人员精简、圈子干净、私密性极强,几乎不对外开展公开应酬。
就在顾深毕业前一周,所有工商注册、场地装修、设备调试、项目备案全部圆满落地。
沈屿已经正式提交了公立实验室的离职申请,三日之后便可彻底办结所有手续,永久脱离旧的工作环境,彻底斩断和旧圈层、旧人脉、旧场地的所有关联。
从此,再也没有实验楼的蹲守,没有工位泛滥的鲜花,没有同事起哄的流言,没有当众冒犯的难堪,没有躲不开的偶遇与纠缠。
顾深握紧沈屿的指尖,眼底满是释然与安稳,轻声开口:“我毕业之后,直接进你的工作室。”
沈屿侧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轻轻应声:“嗯。”
“我们单独隔了双人办公隔间,工位挨在一起,实验区也是相邻的。”顾深语气轻快,满是对未来的期许,“白天一起上班、一起做实验、一起整理数据、一起对接项目,晚上一起下班,一起回公寓。”
二十四小时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从今往后,沈屿再也没有单独加班、单独参会、单独外出应酬的机会,再也不会独自落单,再也不会给林叙半分可乘之机。
沈屿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柔相扣,轻声补充:“以后所有行业活动、酒会聚餐,我一律不单独参加。需要出席的场合,我们一同去。”
从根源上,封死所有独处的漏洞,彻底隔绝所有潜在的骚扰。
这一刻的两人,真心以为,逃离了杂乱的旧环境,拥有了只属于彼此的干净小世界,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就可以彻底摆脱过往所有阴翳,往后余生,只剩安稳顺遂,岁岁安然。
他们以为纠缠已然落幕,阴霾已然消散,所有不堪的过往,都能永远翻篇。
可他们都不知道,偏执疯魔的执念,从来不会轻易退场。
林叙的沉沦与疯狂,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自从初见沈屿,他便彻底废掉了自己过往糜烂混乱的私生活。
他推掉所有私密局、断绝所有暧昧玩伴、推开所有主动靠近的人,曾经夜夜笙歌、从不空窗的人,如今对世间所有人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无数个深夜,他孤身独处,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全是沈屿的模样。
是他清冷疏离的眉眼,是他冷淡推开自己的手腕,是他被冒犯后泛红难堪的唇角,是他安安静静做实验的侧影。
他再也无法取悦自己,再也无法接纳旁人,只能任由偏执、嫉妒、不甘与毁灭欲在心底疯狂滋长,日夜疯长。
他看着顾深圆满毕业,看着两人步步相守、岁岁相依,看着他们彻底逃离自己的视线、构建起无人打扰的安稳世界。
心底的阴暗与疯狂,早已攒至临界点。
他得不到的人,别人也别想安稳拥有。
你想干干净净,岁岁安稳。
你想和顾深相守一生,无扰无忧。
那我,便毁了你这份安稳。
盛夏的落日缓缓下沉,橘粉色的晚霞铺满天际,温柔笼罩着整座城市。
热闹彻底消散,喧嚣归于平静。
顾深牵着沈屿的手,一同离开满载青春的校园,回到两人朝夕居住的公寓。
屋内安静温柔,褪去了外界所有的燥热与喧闹。
顾深随手将厚重的学士服搭在沙发上,整个人舒展地躺倒在床上,浑身松弛,是卸下四年学业重担、告别青春的惬意与轻松。
沈屿坐在床边,身姿清瘦安静,垂眸静静看着床上眉眼带笑的少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落,铺满干净的地板,温柔绵长,岁月静好。
“毕业快乐。”沈屿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缱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顾深抬眼望他,眼底弯弯,盛满温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跨越山海来陪我毕业。”顾深认真看着他,字字真心,“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沈屿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良久,轻轻笑了。
笑意很浅,很真,落在暖黄的灯光里,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岁月的褶皱。
“我不来,你怎么办。”
简简单单一句,是长久的陪伴,是无声的笃定,是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温柔。
顾深深深凝望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舍不得移开目光。
此刻的他们,被安稳、温柔、圆满紧紧包裹,毫无防备,满心期许。
这是他们青春最圆满的收尾,是两人关系最澄澈安稳的顶峰。
也是——
狂风暴雨、毁灭崩塌之前,最后一场极致温柔的平静。
暗流早已汹涌蛰伏,疯魔早已蓄势待发。
下一场倾覆一切的灾难,已然在路上,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