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屿主动开口,第一次坦诚说起自己从前孤僻寡淡、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日光,声音轻得像晚风。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后。”
顾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从前对生活没期许,对未来没憧憬,总觉得未来太远、太虚无、抓不住,想了也没用。日子得过且过,怎么都行,冷暖自渡。”
从前的他,清冷寡言,无欲无求,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但现在……”沈屿微微停顿,嗓音温柔得发哑。
顾深立刻抬眼望他,屏住呼吸轻声追问:“现在怎么了?”
暮色慢慢爬上天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漫进窗内,温柔铺满一室静谧。
沈屿侧过头,目光落进顾深温柔明亮的眼底,轻轻吐出最隐秘、最真心的告白。
“现在会想。”
“想什么?”
“想你。”
一字落下,温柔倾覆满室。
顾深瞬间怔住,心口轻轻一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几秒后,他轻轻耍赖,眼底盛满雀跃温柔:“你再说一遍。”
沈屿耳尖微热,轻轻别开眼:“不说了。”
“求你了。”顾深凑近他,软声央求,眉眼弯弯,温柔黏人。
沈屿抵不住他的纠缠,最终轻声重复,认真又郑重:
“想你。”
顾深瞬间笑开,眼底星光璀璨,满心满肺都是暖意。
他不再闹他,伸手张开双臂,用力将沈屿拥进怀里。
拥抱紧实、安稳、温暖,是少年毫无保留的珍惜与笃定。
沈屿没有丝毫躲闪,微微低头,下巴轻抵在顾深肩头,顺从温柔地回抱住他。
温热的呼吸落在顾深细腻的颈侧,轻轻浅浅,安稳治愈。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顾深埋在他肩窝,轻声呢喃。
“嗯。”
“是我理解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对不对?”
“嗯。”
顾深抱得更紧,彻底安心。
此时此刻的他们,彻底以为,阴翳散尽,纠缠终结。
换了干净的环境,断了所有旧圈层,二十四小时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未来坦荡,余生安稳,买房、养猫、过日子、相守一生,所有期许都触手可及。
可他们永远低估了,暗处滋生的偏执与疯狂。
林叙从来没有放过他们。
过去半年,他彻底失去所有可以靠近、偶遇、窥探、纠缠沈屿的渠道。
旧实验室离职、新工作室私密封闭、两人日夜同行无隙可乘。
越是无从下手,越是求而不得,他心底的嫉妒、不甘、偏执、毁灭欲,越是疯魔生长。
他清空了自己所有的私生活,推掉所有暧昧,断绝所有玩伴,夜夜深陷妄想。
他眼睁睁看着顾深顺利毕业,看着两人安稳定居,看着他们规划买房、规划余生、私定终身、岁岁相守。
心底的黑暗彻底积攒成渊。
我得不到你,我就毁掉你所有的安稳,毁掉你和顾深的所有余生。
唯一的可乘之机,悄然而至。
沈屿新工作室成立后的第一次官方行业全员答谢酒会。
属于行业硬性统一活动,官方组织、全员列席、资源对接、行业背书,无法推脱、无法规避、必须出席。
这是沈屿换新环境、脱离旧圈层之后,唯一一次大范围公开行业露面,也是林叙唯一能光明正大入场、唯一能近身动手、唯一能毁掉顾深的机会。
顾深不放心,全程贴身陪同,寸步不离。
酒会场地奢华空旷,水晶灯光刺眼晃动,人流混杂密集,衣香鬓影,寒暄交错,举杯应酬络绎不绝。
顾深始终紧紧牵着沈屿的手,护在他身侧,替他挡掉所有多余搭讪、所有刻意靠近、所有无谓应酬。
他以为只要自己看着、守着、陪着,就绝对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他以为他们早已彻底安全。
人流最繁杂、全员互相举杯寒暄、全场注意力集中在舞台致辞的短短空隙,无人留意的会场阴暗边角——
林叙隐匿在人群深处,目光死死锁定并肩而立的两人。
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看着他们低声说笑,看着他们安稳般配,看着他们拥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
眼底疯狂彻底覆没所有理智。
趁着服务生穿梭换杯、全场人走神分神的瞬息,他脚步极轻、动作极快、毫无痕迹地靠近桌台角落。
无色无味、无迹可寻的药剂,彻底融入一杯透亮的果酒之中。
杯盏外观干净如常,液体澄澈透亮,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分毫异常。
他精准调换了沈屿桌前那杯未被动过的饮品,动作利落隐秘,全程无人察觉。
做完一切,他迅速退离角落,隐回人群深处,冷眼遥遥观望。
他赌顾深会喝。
赌这一场无人看见的暗手,能彻底打碎他们所有的安稳与未来。
桌边喧嚣依旧,无人知晓暗处算计。
顾深站得久了,场内闷热干燥,喉咙微微发干,指尖下意识伸向那杯透亮的酒壁。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沈屿手腕猛地一动。
他不动声色、极稳极轻地抬手,精准按住顾深的手腕。
力道极轻,无痕无迹,却带着绝对的制止。
顾深下意识侧头看他。
一秒之间,他清晰看见——
沈屿眼底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层极冷、极沉、极锋利的戒备。
常年接触精密实验药剂、对气味杂质异常敏感的职业本能,救了他们。
空气里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气息,杯盏细微的位置偏差,液体质感极淡的反常。
无数细节叠加,答案清晰刺骨。
有人下药。
有人在公开酒会暗处,不择手段,想要毁掉顾深。
大庭广众,人流密集,一旦出事,百口莫辩,身败名裂。
沈屿面上不露半分破绽,依旧维持从容平和的应酬姿态,行云流水般将那杯被动过手脚的酒挪至桌台最边角,随手拿起一旁全新未开封的干净饮品,递到顾深手中。
整套动作自然流畅,随意坦然,全场无人察觉半点风波。
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刚刚一瞬,距离万丈深渊,只差毫厘。
整场酒会余下时间,两人再无半分松弛。
面上维持礼貌应酬,眼底心底始终紧绷沉沉的冷意。
浮华灯光暖亮,却照不进心底翻涌的寒意与后怕。
原来更换环境、隔绝人群、日夜相伴、无缝守护,都挡不住藏在人心深处、不择手段的疯狂恶意。
酒会刚走完必要的官方流程,两人便低调提前离场。
回程车厢一路沉默安静。
晚风穿窗而过,吹散了会场浮华喧嚣,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后怕与凉意。
回到公寓,关门落锁,彻底隔绝外界所有暗流与喧嚣。
熟悉的温暖包裹周身,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真实的后怕缓缓翻涌上来。
顾深站在玄关,安静沉默两秒,伸手轻轻抱住沈屿。
没有说话,只是抱得很紧。
沈屿抬手,稳稳拍抚他的后背,动作安静安稳,无声安抚。
风波看似无痕化解,可恶意真实存在,算计锋利刺骨,暗处的窥视从未远离。
夜色彻底沉落城市,人间灯火次第明亮。
夜里关灯卧床,房间陷入静谧黑暗。
落地窗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清亮月光顺着缝隙静静流淌,铺在地板、床沿,缓慢移动,安静清冷。
经历过白日温柔的规划、坦诚的告白、细碎的期许,也经历过暗处无声的算计、冰凉的恶意、咫尺的深渊。
黑暗里,顾深轻声开口,语气平实安稳,没有华丽期许,只有最朴素、最落地的未来。
“以后我们买房子,就要带阳台的。”
沈屿静静听着。
“阳台光线足、通风好、很安静。你可以在阳台看书、查资料、做实验、晒太阳。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好。”沈屿轻声应下。
顾深沉默两秒,又轻声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以后的日子里。”
黑暗之中,沈屿的声音清晰、克制、直白、落地,没有半点抒情,只有最真切的心声。
“你在,就够了。”
顾深心头微暖,伸手精准握住沈屿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相握,静静放置在身侧。
月光缓慢流淌,房间寂静无声。
白日里所有温柔的规划、买房的期许、养猫的念想、一辈子的告白,全部真实落地,依旧算数。
可两人心底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日的安稳,只是暂时的表象。
今日侥幸躲过的算计,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暗处那个人,执念疯魔,不择手段,从未收手。
真正的对峙与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