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澈没有碰那杯茶。他直视长公主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病重，朝局动荡。儿子思来想去，唯有母亲能稳定大局。”

长公主有些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哦？你素来与我不睦，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儿子从前不懂事。”裴不澈低头，露出后颈处一道尚未痊愈的鞭痕，道：“如今有了阿檐，我不愿她胆战心惊过一辈子。”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在长公主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她笑了：“既如此，不如陪本宫手谈一局？你幼时与本宫经常下。”

裴不澈心知这是试探，欣然应允：“儿子求之不得。”

宫人很快摆上棋盘。长公主执黑，落子天元。裴不澈执白，第一手便落在边角。

“你棋风变了。”长公主轻声道：“虽然面上不显，但从前你总爱与我正面厮杀。那时候的你还是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本宫怎会看不出来？”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每天惶恐不安，知道自己对母爱的渴望。可她装作不知。

裴不澈指尖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因为儿子终于明白，有些局不能硬碰硬。”

他落下白子，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

长公主凝视棋盘，忽然道：“你可知孟红檐现在何处？”

棋子“嗒”地一声落在枰上。裴不澈强忍心头悸动，声音平稳：“母亲既然提起，想必是留她在宫中做客？”

“她很安全。”长公主没有正面回答，却在棋盘上落下一记狠手，“只要你听话。裴临安，本宫最喜欢听话的孩子了。”

裴不澈盯着被吃掉的三枚白子，扯着唇笑了：“母亲可知，这局棋儿子研究了整整三年？”他指向棋盘一角：“当年您就是用这一手，在春宴上赢了柔然使者。”

长公主神色微变。裴不澈趁机落子，无关紧要的一步，将整个棋局引向新的方向。

“陛下不是生病是中毒了，对吗？”裴不澈压低声音：“母亲派人强行将阿檐带进宫，便是为了隐瞒陛下病情，也是为了牵制我。”

长公主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裴不澈继续道：“母亲，儿子不蠢。”

“你果然知道。”长公主冷笑：“那你还敢独自入宫？”

“因为儿子赌母亲不会杀我。”裴不澈伸手按住长公主欲落子的手腕：“您需要我站在您这边，才能名正言顺安安稳稳地摄政。”

棋盘上的局势悄然变化——裴不澈散乱的白子已形成合围之势。

长公主盯着棋局，叹道：“你比裴忠聪明。”

“母亲谬赞。”裴不澈松开手，“儿子只求保全阿檐性命，至于其他……儿子愿助母亲一臂之力。”

长公主沉默良久，终于落下一子：“我要你明日早朝，带头请奏由我监国。”

“可以。”裴不澈应得干脆：“但儿子要先见阿檐一面。”

“不行。”

“那就见陛下。”裴不澈不退让：“儿子总得确认陛下确实病重，才能说服群臣。”

长公主眯起眼睛。

殿内熏香渐浓，裴不澈感到伤口隐隐作痛，但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长公主轻笑一声：“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她击掌三下，一名宫女从侧门进来。

她吩咐道：“带殿下去偏室。记住，只准在门外看一眼。”

出来时天色已晚，宫女提着宫灯在前引路。

宫中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且都配了弩箭。经过一处回廊时，他故意踉跄了一下。

“殿下当心！”宫女慌忙搀扶。

裴不澈道：“无事。”

是个会武的宫女。

偏殿外重兵把守，透过雕花门缝，裴不澈看到龙榻上的人影——皇帝面色青白，床边站着两名陌生太医，而孟红檐并不在其中。

“王妃在何处？”裴不澈盯着宫女发问。

饶是宫女会武，但面对裴不澈这样有威压的人还是吓得一哆嗦：“奴……奴婢不知。”

多问无益，裴不澈折身就走。

重回偏殿，棋盘上的局势已大不相同。长公主趁他不在时连落三子，黑棋气势汹汹。裴不澈不慌不忙，在长公主眼里的绝境落下一子。

裴不澈轻抚棋盘，指向自己刚落下的白子：“棋局如朝局，有时是死路，其实暗藏生机。就像这一手，表面是自寻死路，实则是绝处逢生。”

长公主挑眉，手指把玩着黑子，“本宫何尝不是绝处逢生？”

四目相对，裴不澈哼笑：“儿子见到陛下了，明日早朝，母亲自然能收到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