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愿……”她涣散的瞳孔里映出殷寄真的脸,“三愿来世……共倚……戍楼……看……”
“看”字化作一声轻叹,悬在染血的唇角。
她始终没能说完是看孤烟还是看新月,就像她们约定同赏的边关月色,永远停在了未尽的誓言里。
殷寄真放下花闻瑛,捡起长枪站起身来,持枪冲向长公主。
长公主见状,急忙后退,躲到禁军身后:“拦住她!给本宫杀了她!”
禁军蜂拥而上,将殷寄真团团围住。殷寄真此刻已是杀红了眼,她枪法如神,枪出如龙,禁军纷纷被挑落马下。
但禁军实在太多,她渐渐体力不支,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
殷寄真分不清身上沾的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每每挥枪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长公主原以为这不过是场唾手可得的胜利,但没料到殷寄真竟能凭着两千泉陵军杀到跟前,更没料到花闻瑛的死会让她疯魔至此。
“一群废物!”长公主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瞥向刘琨:“传我命令,调北衙六军入宫。”
殷寄真枪尖拄地,血珠顺着枪杆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抬起头,染血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淬了冰的冷笑:“北衙六军?长公主,你怕是等不到了。”
长公主心头一紧,厉声反问:“你说什么?”
“裴不澈早在宫门外候着了。”殷寄真的声音嘶哑道:“你以为你调兵的手谕能送出宫门?裴不澈带着北境军守在宫门外,你的援军,一步也进不来。”
刘琨脸色煞白,慌忙跪倒:“殿下,这不可能!淮陵王殿下……他明明是效忠您的!”
“效忠?”殷寄真嗤笑一声,挥枪挑飞迎面砍来的长刀,“他效忠的从来不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长公主蓦地一笑:“原来如此……本宫当他是本宫的好儿子才如此相信他。”
宫道尽头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不是禁军那种慌乱的嘈杂,而是沉雷碾过大地般的厚重。
叶烬一身玄色铠甲,披着半旧的猩红披风,正提着刀大步走来,身后的虎贲军甲胄锃亮,靴底碾过血泊。
“殷将军,末将来迟!”他挥刀砍倒几名禁军,高声道:“奉淮陵王令进宫救驾,诛杀乱臣贼子,清君侧!正朝纲!”
虎贲军轰然应诺,举盾拔刀冲入其中,与泉陵军合兵一处,士气大振,很快便将禁军杀得溃不成军,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长公主的亲信见状,纷纷倒戈相向,跪在地上求饶。
太极殿广场上,厮杀声渐渐稀疏。
虎贲军如同一把利刃,将禁军分割成数段。
刘琨与涌上来的虎贲军缠斗,挣扎间看见长公主仍站在丹陛上,衮龙袍的下摆已被血浸透。
“殿下!快走啊!”刘琨嘶吼着,虎贲军狠狠踩住他的脊背:“臣给您断后!”
长公主没有回头。
她抚摸着冰凉的龙椅扶手,上面的雕花硌得掌心生疼。三十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看着父皇将太子抱上龙椅,而自己只能站在阶下,连靠近一步都被斥为“不合体统”。
“三十年……”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笑意:“本宫十五岁掌盐铁,哪一样输给过男人?可就因为是女子,连触碰这龙椅的资格都没有?”
殷寄真提着染血的长枪走来,枪尖的血滴落在白玉石阶上,她道:“你到现在还以为裴不澈反对你是因为你是女子吗?”
长公主转过身,衮龙袍的衣摆扫过满地尸骸。
“难道不是吗?”长公主高声放笑:“当年先帝在世时,说我有治国之才,说我比太子的手更稳。凭什么因为我是个女子便要困在后宅,这江山,本宫比谁都坐得。”
段连贺轻声道:“殿下,不是这样的。帝王之道,承天命立法则,顺民心治天下,在德不在勇,在仁不在强。建极绥猷,皇建有极,允执厥中。先有绥猷,才有建极。您之所为,视人命如草芥,如何谈护国安邦?”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先帝赐的,鞘上镶着七颗东珠,如今却要饮她自己的血。
“九重宫阙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本宫的名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三十年啊,他以为赢的是父皇留下的这群愚忠走狗?错,是本宫亲手把‘女子不得干政’的祖训钉进了棺材!”
她的身体晃了晃,仍挺直着脊背,最后一次俯瞰这片她争夺了一生的江山。
“那龙椅之上,本该流的是本宫的血!可惜二十年来谋北骑,不如一夜焚长安。”
匕首划过颈侧,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衮龙袍。她望着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眼中还带着一丝不甘:“今日本宫以血祭天,来世定教万里山河……认清谁才配登上九重阙!”
长公主倒在丹陛之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空悬的龙椅,要将那抹明黄刻进魂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