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别着那柄跟了她十几年的长刀,脚边放着两个不大的包袱。
段连贺正在旁边检查马鞍的搭扣,见她来,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忙活。
“小阿檐!”殷寄真眼尖,远远就朝她挥了挥手,大步迎上来。她走得快,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几步就走到马车前,伸手把孟红檐扶下来:“我就知道你会来送。你看看你,眼圈有点肿,昨晚上哭过?”
孟红檐眨了眨眼:“没有,是风沙迷了眼。”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城门口风是有一点,但哪里来的风沙。
殷寄真啧了一声,也没拆穿她,只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粗粝的感觉:“行,风沙迷了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红檐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殷寄真,看着这位在太极殿上冲锋陷阵、在万箭齐发中杀出血路的将军,此刻背着个旧包袱站在城门口,像个即将远行的旅人。殷寄真身后是绵延的官道,道旁野草疯长,在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有一行早起的雁正排着人字往北飞去。
殷寄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别这副表情,我是回泉陵,又不是上刑场,再说了,泉陵也在北境,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见面的。那边的风沙大是大了点,但酒比中京的烈,月亮也比中京的圆。你要是哪天待腻了和裴不澈在一起,来泉陵找我,我请你喝最好的奶酒。”
她说完,还故意看了眼裴不澈,后者站在马车旁抄着手,挑了挑眉,倒也没反驳,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压了压。
孟红檐用力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殷寄真摆了摆手:“泉陵地方偏,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人,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杀只羊等你。”
孟红檐没说话,把鼻尖那点酸意压回去。
殷寄真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细长的布袋,递给孟红檐:“这个给你留着吧,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但想了想,你比我更需要它。”
孟红檐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短匕首。
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光滑发亮,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皮绳,被握得温润。
她抽出刀刃,寒光一闪,刀身上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她抬头看向殷寄真,后者正低头检查马鞍,像是故意避开她的目光:“这是早年一个朋友送的,我不擅使短刀,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你带着,北境有时候不太平,防身也好。”
孟红檐把匕首收好,没再多说客套话。她上前一步,抱了抱殷寄真。
这个拥抱很短,短到殷寄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笑着说:“一路顺风。”
殷寄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头一次没有掺杂别的什么,只是纯粹的、痛快的笑。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又看了一眼中京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孟红檐身上。
“小阿檐,”她坐在马背上,晨光落在她肩头:“到了北境,记得写信。”
孟红檐仰着脸笑道:“将军路上也保重,待我们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殷寄真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孟红檐的肩头,落在后方几步外的孟寒云身上。
他撑着一柄青竹伞站在雨中,伞沿压得低,看不清眉眼,只露出月白衣袍的下摆和沾了泥点的靴尖。
殷寄真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随即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官道尽头踏雨而去。
段连贺朝众人抱了抱拳,打马跟上去。马蹄扬起的泥水溅在路边的青草上,很快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孟红檐站在雨里望了许久,直到那两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才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不澈的伞罩到她头顶,带着熟悉的气息。
“走吧。”他说。
孟红檐点了点头,转身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孟寒云方才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有青竹伞在雨地里留下一个半干的印痕。
她没多问,只是伸手握住了裴不澈的手腕,两人并肩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