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的故人,他从前与我是同窗好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阿萝脸上移开,望向远处豆腐坊的屋顶,声音低了几分:“多年未见了,想来看看他。”
阿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侧过身:“你跟我来吧。”
她没有多问,只是走在前头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了那棵老槐树,转进镇子里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经过几户人家,便到了豆腐坊门口。
阿萝推开院门,让那人进去。
院子里,疯子正坐在石凳上剥豆子。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笨拙,一颗豆子要剥好一会儿才能从豆荚里弄出来。
那人站在门槛外却没有动,目光越过阿萝的肩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视线落在了疯子身上。
阿萝问:“你便是他口中那位‘最好最好的朋友’吗?”
那人微微一笑,答道:“大抵不是的。”
阿萝点点头,不说话了。
听见外面有说话声,疯子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颗剥了一半的豆荚从他指间滑落,掉在脚边的地上,滚了两滚。
那人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漏过去,落在地上,落在疯子身前那盆没剥完的豆荚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没有人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阿萝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那人才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他在疯子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的断腿,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沾着泥土的手,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磨去了所有锋芒的脸。
疯子没继续看他,低下头继续数着盆里的豆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石桌上。
是沉甸甸的银子,用帕子包着,整整齐齐的。
他转向阿萝,声音依然温润:“这位姑娘,往后劳烦你多照看他。”
阿萝没有去拿银子,只是问:“你是谁?他又是谁?”
他又低头看了疯子一眼,没有回答阿萝的问题,退后两步,郑重其事地朝她作了一揖:“他就拜托娘子了。”
他走得很快,在阿萝反应过来之前,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了。阿萝追出去两步,看见他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仰头望了望天,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官道方向走去,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渐渐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阿萝回到院子里时,疯子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盆豆荚原封未动,他没有继续剥,没有数豆子,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豆荚壳。
阿萝走过去,把石桌上那包银子收起来,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他手边。
疯子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氤氲着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说:“阿萝,从前有个人,最喜欢吃这样的汤。”
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是方才那个人吗?”
疯子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声音很低:“是他们。好多人都说,我身边全是不好的人,可我自己知道,我身边曾有世上最好的朋友。”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碗汤的边缘,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那个人走得太早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他泡的明前茶其实还不错。”
阿萝没有再问,只是走进灶间,又端了一碟腌萝卜出来放在桌上。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光斑透过石榴树新发的嫩叶落在石桌上,碎碎的,晃悠悠的。
疯子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阿萝没有听清。
小华里的春天,就这么来了。
阿萝用那郎君留下的银子给疯子添了几件衣服,又买了一张更厚实的褥子。
她原本想买几帖好药给他治腿,他却拦住了,说:“治不好了,不用浪费银子。”
阿萝便没有再坚持,只是每逢阴雨天便煮一锅艾草水,端到他屋里让他泡脚。他从不推辞,每次都乖乖地把脚伸进木盆里,任热气氤氲上来,蒸得他眉眼间的纹路都舒展开几分。
有时候他泡着脚,会忽然开口说一些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木盆里缭绕的热气出神。
阿萝便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说今天有个小孩摔破了膝盖,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说镇口的老槐树开花了,风一吹便落满地的碎银;说河边的渔船这个月收成不错,鱼市上的鱼便宜得跟白送似的。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弯一弯嘴角。
这样的时候,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疯子。他只是个坐在暮色里、断了腿、忘了从前的人。
“阿萝,我好像想起来了。”
阿萝撑着脸,问他:“想起来什么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叫宁致,字衍之,宁衍之。”
他便又笑了,把那个名字认认真真地重新念了一遍,像是怕再忘了似的:
“宁致。字衍之。我从前……是个丞相。”
阿萝听着,没说话,只笑着摇了摇头,当他又在说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