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去味觉后,吃东西纯粹为了果腹,但楼小禾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心,试图通过观摩温晏秋的吃相来激发一下自己的食欲。
但显然这男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饭搭子,无论是他那过分斯文的吃相,还是那永远干巴巴的“好吃”二字。
不对劲,从最开始就不对劲——再冷漠的人,美食当前也不该是这种态度。
楼小禾没有忘记,温晏秋很早之前就有个怪癖:专爱看她吃东西。
之前没觉得,这会儿一琢磨——不就和自己现在一样么?
“温晏秋,你是不是……”楼小禾攥紧了手中的筷子,问他,“没有味觉?”
温晏秋顿住,他看一眼楼小禾,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笑道:“果然,瞒不住小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可能生下来就没有吧。”
怎么可能,她明明见过,那个丁点大的孩子,捧着水灵灵红艳艳的毒果子,吃得香甜。
楼小禾想到一种可能:所谓金身不坏,并非生下来就百毒不侵,那些果子没能把他毒死,却永远地剥夺了他的味觉。
难怪,难怪他对吃的从来提不起兴趣,难怪他有事没事总逮着自己闻个没完没了,难怪他于制香玩香一道天赋异禀……
就像将囚禁他的那座葫芦监狱变作来去自如的方便之门那般,狗男人总能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开辟出气象万千的三十六洞天。
对这种一等一的狠角色,心疼啊同情啊什么的,非但多余,而且失礼,于是楼小禾整理了一下面部的表情,“温晏秋,”她冲他竖起大拇指,“你是我见过最牛的男人,真的。”
温晏秋:“……”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没头没尾地,楼小禾补充道:“你看,你都没有味觉,竟还能下厨房,饭还做得这么好吃,那羲和老母多尊贵的神女啊,什么珍馐佳肴不曾吃过,当场被你做的大煎饼给好吃哭了,咱就是说,你不牛,谁牛?”
她说到兴奋处,猛地一拍桌子,筷子被震掉了。
楼小禾下意识弯腰去捡,被温晏秋拦住。
温晏秋替她换了双新筷子,俯身拾起地上的筷子放到一边,笑道:“好好吃饭。”
楼小禾接过筷子,“我还是有点好奇,都没有味觉,到底是怎么把饭做好吃的?”
温晏秋微微一笑:“无他,唯手熟尔。”
“……”
很好,让他装到了。
……
楼小禾躺在床上,把玩着手里的簪子,“这是却尘犀吧?”
她晚上一不小心又吃多了,有点积食,温晏秋的手探进衣服里,帮她按-胸-口揉-肚-子,“嗯。”
却尘犀可是个好东西,辟寒、辟暑、辟尘、辟毒,做成簪子还不用洗头。
难怪这些天无论怎么折腾,她的头发总是干干爽爽的,发质似乎也好了许多。
“温晏秋,和你过日子也太爽了吧。”楼小禾眯着眼,由衷地感叹道。
温晏秋手法很到位,按着按着,楼小禾打了个特别长的嗝。
她一下子捂住了嘴,讪讪地笑。
“小禾,”温晏秋看着她,“你家里,莫非有什么祖训?”
楼小禾愣住:“……祖训?”
“比如……每顿饭都非往撑死吃不可。”
“……”好歹毒的嘴。
楼小禾吃饱喝足,还有人伺候,这时美得很,也不同他计较,反而心平气和地说:“没办法,习惯了,一时改不了。”
温晏秋注视着她,显然想听她再多说点,楼小禾停顿了少顷,才道:“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声音是什么吗?”
她说:“是活活饿死之人的哀叫声。”
空气沉默了一瞬,温晏秋的大掌微顿,旋即继续在她的小腹上打着转轻揉起来。
“那年我六岁,一个犬奴犯了错,被关在笼子里挨饿,大家都说,他会被活活饿死。他哭着求人给他一口吃的,但没有人理会,因为如果擅自喂他,会被一起关进笼子。
“有个深夜,我听见那人的叫声,含糊,微弱,我躺在熟睡的娘亲怀里,没有坐起身,鬼鬼祟祟将白天藏在袖子里的,娘亲给我烤的馒头掰了一小点,往笼子里丢。
“之所以没有丢一整个,是害怕发出动静把人惊醒,而且我提前练过准头,丁点大的馒头块,摸着黑,一扔一个准。就这么偷偷喂了好几天,那犬奴一直饿不死,青衣使察觉不对,咬定有人背后搞小动作,并威胁这个人主动站出来,否则,他就随便抓三个犬奴当场杀掉,权作替死鬼。
“在凤麟州,犬奴的命比草还贱,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威胁的真实性。当时他的刀架在了豆婆婆的脖子上,我那会儿太小,挤在人堆里出不去,张嘴想说话,却被身后的手死死捂住嘴。有个声音在我的耳边说:好孩子,别出声。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谢三姑,小德子的娘亲。
“三姑被一起关进了笼子,每次我看向她,她就悄悄地,伸出食指抵在唇间,摇摇头,用嘴型一遍一遍地对我说:好孩子,别出声。
“这件事我没有说,她也没有和任何人说,甚至连娘亲也不曾。后来的某天,大家干完活回来,看见笼子里血肉模糊的一幕:三姑她被活生生吃掉了……被那个饿白了脸的犬奴。
“再后来,那个犬奴还是活生生饿死了,每天晚上,大家就听着他的哀叫声入睡,可我睡不着,我害怕听那个声音。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知道,人不是一下子饿死的,是慢慢地,一天天一夜夜饿死的,浑身肿起来,一按一个坑……
“从此我就特别害怕挨饿,但做犬奴嘛,常常吃不饱,于是但凡逮着饭,总忍不住一顿猛吃,恨不能把自己吃吐了才罢休,就这么养成习惯,再难改了。”
她将这些往事毫无保留地讲述给温晏秋听,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个并不怎么有趣的睡前故事。
“是我不好。”她听见温晏秋忽然说,“对不起。”
楼小禾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懵了:“……啊?”
“你说过,不让我唤你好孩子、乖孩子之类的……我却没当回事,”温晏秋说得相当诚恳,“以后不会了。”
——“孩子、小孩、好孩子、乖孩子……诸如此类字眼,天生就不爱听,还请天君多担待。”
是了,楼小禾的确说过,因为每每听到这声“孩子”,就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弱小,怯懦,无能为力,任人宰割……
但温晏秋竟一下子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这让楼小禾大为震惊:她发现,或许这厮并非想象中那般不近人情,只要他想,其实完全可以超通人性的。
“道歉就道歉,”楼小禾蓦地倒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
“所以你们之所以走到哪都不忘带着小德子,全是看在他娘亲的份上。”温晏秋语气如常。
“温晏秋,”楼小禾咬了咬牙,“你不要以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这里聊天就可以……为所欲为!”
楼小禾猛然锁紧了牙关。
温晏秋的爪子从小-腹-往上,动作愈发嚣张下-流。
“……不可以吗?”他状似真诚地询问,却根本不在乎答案。
“小禾,”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楼小禾耳畔,那只手掌控着她身体的每一处弱点,“什么都不要想,放轻松,交给我。”
“……………………”
通个锤子人性,此男纯纯老色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