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秋微启双唇,一点鲜红的舌尖从唇缝里缓缓探出来,探到一半,楼小禾伸手猛地捏住他的嘴,木着脸说:“知道了。”
——“手札上,再加一条,亲嘴的时候,要伸舌头。”
不就是舌头么,伸就伸。
楼小禾重新吻了上去,这次彻底被缠上,直到她实在喘不上气,急得在温晏秋肩膀上捶了两下,第一下有点重,第二下很快就收了力,轻轻地,像在打家里刚闯完祸的狗子。
温晏秋终于放过她。
等她把气喘匀的空当里,屁-股上那只手半点没闲着,又摸又搓,又揉又捏,时不时还用力掐上一把。
“……你够了。”
到底有什么好摸的啊!那两-坨-肉都要被他盘包浆了啊喂!
楼小禾脸红得快要着火,温晏秋却好模好样地说着煞有介事的话:“柳护法发过话,你久坐轮椅,下肢气血不畅,要多做复健按摩,先从屁-股开始,然后是大-腿,小-腿,还有双-足,十根-脚-趾-头也不能放过……”
这么说,倒是她打一开始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此男说话的内容虽正经,语气却实在下-流,听起来不像是要按一遍,而是准备舔一遍。
楼小禾这会儿顾不上腹诽,她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刚开口那句,好像在念绕口令,哈哈哈哈哈!”
“开心了?”温晏秋亲了亲楼小禾的鼻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凝视着楼小禾的双目,说:“夜里又叫梦魇住了。”
楼小禾神情一滞,随即点点头。
“梦里有什么?”
“记不清了。”她说,“打小我就这样,噩梦做起来没完没了的,习惯了已经。”
温晏秋脸色骤然变得极冷,“废物。”他沉声骂了一句。
楼小禾睁大眼睛:“……”噩梦而已,记不清就记不清了,多大点事,至于骂这么脏?
“想不想吃烤乳猪。”温晏秋问。
楼小禾跟不上他的跳脱,无语道:“……你失忆啦,我不吃肉。”
“可惜。”这俩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感觉格外冰冷。
“……?”
温晏秋面沉如水,突然不知从何处将那只滚瓜溜圆的食梦貘掏了出来。
——所以,刚那声“废物”骂的是这小家伙,看架势,这厮俨然打算直接把它烤了撒气。
楼小禾吓一大跳,忙不迭夺过梦貘,小兽极有灵性,吓得浑身瑟缩,七手八脚往楼小禾袖口里钻,几下就钻没了影。
无语归无语,可瞧着温晏秋脸色实在难看,那句“别发癫”卡在喉咙里,楼小禾根本说不出半句重话来。
“做个噩梦而已,不疼不痒的,哪里就至于如此?定又是那小红发作,无端扰你心绪,叫你心疼我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才迁怒于食梦貘。”楼小禾伸手捧住他的脸,“我能不知道么,像这种为泄私愤而平白杀生害命的勾当,绝非出自你本心。”
呵,这种缺德勾当他可不是第一次未遂了,就比如上辈子当她面说要把大黄烤了做夜宵……
如今楼小禾巧言令色的本事已臻化境,驾轻就熟地抛却良心和诚实当然不在话下,至于毫无惭愧之心地甩锅小红借题发挥,更是手拿把掐。
“你看,小红如此这般,着实害人不浅,再放任下去,恐怕不堪设想——”
“小禾,”温晏秋打断她,“我说过,不必试。”
“你别着急呀,听我给你理一理,”楼小禾搂着他脖子,好声好气地哄,“首先,要移除你体内的凌霄大摄,唯有依靠移天换日,只不过施术前必须确保双方自愿,可偏偏小红的存在让你丧失理智,哪怕我是个将死之人,你却依然无法忍受我铤而走险,甚至还巴不得和我一起死,计划于是只得泡汤……可真就没招么,如果我们转换转换思路呢?
“你之所以做不到心甘情愿,无非因为小红,那我们索性先抛开凌霄大摄不谈,就说小红。你看啊,小红它再嚣张,也不过区区情蛊,移天换日用来对付它,还不是小菜一碟?也就是说,谁都用不着冒险,你也不必有任何担忧,施术定然是万无一失的……这么想的话,是不是一下子就心甘了,一下子就情愿了?
“而介时一旦没了小红,要铲除凌霄大摄便再无阻碍,如此,岂非皆大欢喜!”
其实,以温晏秋的脑子,要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根本不难,抓这种漏洞也根本无需旁人来提醒,可见,小红裹挟人心智的本事,委实歹毒——铲除小红之大计,刻不容缓。
出乎意料地,这次她依旧没有等来温晏秋的欣然附和。
“说来说去,你要除小红,还不是打着和凌霄大摄同归于尽的算盘?还不是一样要去死?”温晏秋似是恨得牙痒,一张俊脸冷得直掉冰渣子,“我们才结为夫妻,你就要抛下我自己去死,叫我怎么心甘,怎么情愿?”
坏了,这哪是没想明白,他这分明是想得太明白了!
“不是,那什么,你等等啊,刚最后说的那句你当我没讲,我重新说,”楼小禾一个头两个那么大,她拍拍脑门,“这里面压根就没凌霄大摄什么事,把它撂一边去,我们不想它,只想小红,别的咱都不要管,先把小红干掉,好不好?”
“够了,你大可不必在这里把我当三岁小孩哄,一想到你要和那恶心的凌霄大摄同归于尽,我只觉五内如焚肝肠寸裂,恨不能死了才好。”温晏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小禾,此事往后休得再提,除非你真心想要逼死我。”
“不是,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想要逼死你了?”楼小禾满脑门都是官司,搂着温晏秋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抓上了他的肩膀,“你想问题能不能不要这么极端,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呢,就不能冷静一点,理智一点?”
“我的好小禾,你怎么敢要求一个中了情蛊的人冷静,理智?”温晏秋扯出一个苦笑,“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温晏秋最后这一句诘问,掷地有声,震耳欲聋。
楼小禾:“………………”哦,说来说去,倒又是她残忍了。
但他说得好有道理哦,楼小禾竟无法反驳。
这厮脑子还是太好使了,吵起架来,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反应敏捷……几个回合就叫她败下阵来。
难怪从前豆婆婆总念叨,不能和像顺子那样太聪明的男人过日子,会被拿捏得死死的,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楼小禾越想越气闷,突然从他腿上跳了下来,“你先出去。”
温晏秋也不动,就那么稳坐如山,抬着头,一双含情目瞬也不瞬地将楼小禾望着。
“……”吵架呢,这么看着人算怎么回事?
楼小禾到底扛不住,生硬的语气放缓了一点:“我现在脑子太乱,和你吵不明白,你给我留点空间,让我一个人静静,理理思绪打打腹稿什么的,等我准备好了,你再回来,我们接着吵。”
温晏秋听她说完,倒是副通情达理的情态,他问:“好,要多久。”
“两炷香吧,两炷香后你再进来。”
“好。”
温晏秋堪称乖巧地起身,一步步走出了房门。
……
一炷香后。
温晏秋踱着步子,翩翩地就进来了。
楼小禾看着他走近的身影:“……还没到时间。”
“以小禾的聪明才智,一炷香时间,绰绰有余。”
“……”捧杀,赤-果-果的捧杀。
温晏秋一坐下来,手就跟吸铁石似的,稳稳扣在了楼小禾腰上,眼瞅着要把她往腿上抱。
“别,”楼小禾拦下他,“吵架呢,搂搂抱抱的,不成体统。”
“小禾所言极是。”温晏秋真就放开了她,规规矩矩地和她并排坐在床边。
他出去一趟回来,仿佛变了个人。
这是转换策略,意欲怀柔?
楼小禾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快死了。”
像是怕温晏秋听不明白,楼小禾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温晏秋,我快死了。”
“就算不除掉小红,不除掉凌霄大摄,我一样会死,甚至会白白地死掉……这是你想要的吗?”她问,“是谁说的,身中红鸾蛊,爱我爱得要命,那你又怎么忍心——”
“我会让你活着。”温晏秋说,几乎没有犹豫。
楼小禾呼吸一滞。
“真的吗?不如说来听听,你打算怎么让我活?”
楼小禾偏过头,看向温晏秋的眼睛,等了许久,等不到他的回答。
“怎么不说话,”楼小禾语气柔和,仿佛没有在质问,只是单纯地好奇,“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秘法,非得藏着掖着,连我这个当事人也说不得?”
温晏秋静静与她对视,倏然垂下目光,看向楼小禾腕间,“小禾,你就不想知道,我给你戴在手上的这只镯子,究竟是什么?”
楼小禾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想逃避:“还能是什么,自然是镯子。”
“是魂环。”温晏秋唇角勾起的弧度瞧上去极其邪恶,“小禾博闻强记,可知其来历?”
“……”别说,她还真知道。
这玩意儿是器修老祖的发明,契机是这位老祖发现她爹杀了她道侣全家,而道侣从最开始接近她就只是为了复仇,真相揭露,怨侣反目,道侣屡次刺杀她,却次次事败垂成,最后反倒被她活捉了回来。
大家都说老祖命硬,她不以为然,生剥魂识锻了枚扳指,和男人打赌:只要他戴上戒指没死,那就永生永世做她的禁脔。
这枚扳指便是魂环,利用魂识碎片结下的魂契,鉴别最忠心的走狗,或者最忠诚的道侣,只要男人对她有丝毫异心,势必当场毙命。
她果然赌赢了,男人恨她,却也爱她。
男人戴上戒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安然无恙,亦遵循赌约做了阶下囚,却终于在知道魂环真相后,无法承受内心痛苦,当着老祖的面,毅然自杀了。
而老祖没有选择独活,当场便殉了情。
这一段惊世骇俗,荡气回肠,疯狂而惨烈的爱情传奇,给楼小禾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至于魂环,自然也一清二楚。
“戴上它,哪怕有一丁点伤害背叛我的念头,你都会死,死得很难看,最终当场堕为恶鬼。”温晏秋唇角含笑,目光温柔,用说情话的口吻娓娓道来,“把它给你的时候,我就想,活着当然好,死了也无妨,做人做鬼,我总不差法子将你关在身边。”
楼小禾惊得呆了:也就是说,动不动就要把人关起来的臭毛病,温晏秋还要算穆游的老前辈,毕竟,从打那些个镯子开始,狗男人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生剥魂识之苦,抽筋剥骨之痛所不及,”楼小禾轻叹了口气,“你对自己,倒也真下得去手。”
理清的思路,打好的腹稿,通通白瞎,她仿佛失去了一切力气和手段,轻轻地问:“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就因为小红?”
她问得小心翼翼,嗓音微微发抖,仿佛在害怕,害怕知道答案。
“小禾在怕什么?”温晏秋冷笑一声。
“没,没有啊,谁怕了,有什么好怕的。”楼小禾被一眼看穿,心虚得很。
“怕我来真的?”
“怎么可能!”楼小禾反应很大,拔高音调道,“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温晏秋猝然靠近,捉过楼小禾的手,用力按在他的胸口处,“因为我是个没有心的疯狗,我不配,对吗?”
——“没有心的疯狗,也好意思说喜欢……笑死人了。”
那天在清池里,温晏秋没有失去意识,他……都听见了,而且一直记得。
楼小禾心口处传来深深的钝痛。
“你有的,”她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猛子扎进温晏秋怀里,“你当然有心。”
只是这一颗真心,给谁都行,独独绝不能摊上她这个时日无多的半死之人……绝不能。
但她这个半死之人似乎劲儿挺大,这一下给温晏秋撞得不轻,他闷哼了一声,微微蹙眉,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那时候,”楼小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所觉,声音微微哽咽,“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委屈,一点也看不见你的委屈,对你做了许多狠心事,说了太多诛心话……对不起啊,是我太坏了。”
她果然很吃装可怜这一套。
“没关系,”温晏秋用力抱紧她,“小禾,那时你没得选,现在我让你自己选,好不好?”
他口风转得太快,楼小禾猝不及防,“……真的?”
“两条路,”温晏秋的声音响在耳旁:“只要你想活,我自有办法,你我二人,谁都不必死。只一个,你要被我关一辈子,捂住耳朵蒙上眼,楼外的世界会因为凌霄大摄死多少人,流多少血,都与你我无干,日后,天地安危两不知。”
温晏秋抱得太紧,勒得她有些疼,“……另一条呢?”
“想死可以,先杀了我。”温晏秋道。
“可你明知道,我试过了,一次又一次,全都失败了,我不行的——”
“你可以,”温晏秋笃定道,“我身中红鸾蛊,对你真心一片,你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我,这次定能成功。而魂环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你是长安仙,做不了鬼,正好我生来不入鬼门,如此,我们方能一起死。”
这个男人真的,把一切都想尽了。
楼小禾轻轻回抱他,“非如此不可吗?”
“能一起死了也是极好的,可就连这也似乎是妄想,你要我怎么办呢?”温晏秋埋进她的颈窝里,“你教教我,小禾。”
“你教教我”,听在楼小禾耳中,却仿佛是:“你救救我”。
“温晏秋,你抱得我好疼。”楼小禾说。
温晏秋没有放开她,楼小禾察觉他一点点放松力道,给了自己一个十分,十分轻柔的拥抱。
——“以后你要是弄疼我了,你就像这样,轻轻地,柔柔地,抱我一下,那我就不和你计较。”
“说好了,不和我计较。”
“嗯,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