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惹你不高兴了?”谢必安问。
楼小禾正蜷身缩脖烤着火,闻言抬头,张嘴呼出一口寒气:“没不高兴,这不刚从冰棺里爬出来,脸上发僵,有些面瘫,七爷多担待。”
谢必安哦了一声,默默地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外挪了挪,离那火炉远了点。
他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楼小禾见他抱着哭丧棒正襟危坐的模样,哭笑不得:“在夜台的时候真没觉着,后面回过味来,七爷您那些年……没少看我脸色吧。”
一叙旧,谢必安神色放松不少,笑道:“何止我,那会儿,掌座焦虑得头都快秃了,小公子乖巧得像是被夺了舍,范八为哄你高兴,特地跑去学了酿酒的手艺,三十更不用说,明明怕得要死,还得隔三差五领命跑去陪你聊天解闷,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跑回来抱着掌座的大腿哇哇一顿哭。”
楼小禾搓着手,眸中浮现笑意,脸却还是僵的,整个表情显得有些诡异:“我运气好,夜台的大家伙都担待呵护不说,危急关头,还有柳护法拉我一把。”她将烘暖的手心贴在面颊上,感受着僵冷的皮肤一点点回温,“不像某人,倒霉惯了,不走运,没能扛过来。”
谢必安正伸手准备拿桌上的蜜饯,这时动作一滞,到底还是收回了手。
“范八和三十,他们不敢来见你。”谢必安轻叹一口气,正色道,“用你尸身做傀儡,是我师父一早就留下的后手,你死后,温晏秋时时濒临堕魔,状态可危,而阳间不比夜台,到底放不开手脚,盯梢的同僚无不风兵草甲,如履薄冰,那日形势逼人,若我在场,很难讲不会做出和三十同样的选择……”
“七爷。”楼小禾打断他,“往后,大家便不必再来往了。”
谢必安愕然看过来。
楼小禾惨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倘若温晏秋堕魔灭世,他入不了鬼门,夜台大可以明哲保身,却还是选择了涉险,这很难得。而你们原就没做错任何事,如今却要小心翼翼看我脸色,闹得彼此都难受,何必呢?若担心我挟冤记仇打击报复,倒也大可不必,这笔烂账,真要算,怎么也算不着夜台头上,七爷当知我出身,做奴才的,最知道被人当出气筒是什么滋味,我楼十九再不济,迁怒无辜耍横泄愤那一套也是不齿于搞的……这些话,劳烦七爷带到掌座和谛听跟前,请他们把心放宽,无需费神再派人来我这边走动,毕竟大家都挺忙,这还阴阳相隔,加起班来怪麻烦的。”
谢必安:“……”
他忽然抬头,盯着天花板瞧了起来,动作可疑,感觉像是在憋眼泪。
谢必安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似乎只是没想到那一声久违了的“楼十九”,会首先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
楼小禾见状,有些囧,伸手将桌上那盘蜜饯往谢必安的方向推了推,不尴不尬道:“要不……七爷吃点再走?”
谢必安于是放下哭丧棒,不尴不尬地吃了起来。
楼小禾觑他一眼,松了口气——还好,没哭。
“天机堂开门做生意,得罪了不少三教九流,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夜台在背后摆平,我很感激,但往后,这种事也不必再做了,怪有负担的。”
谢必安嚼着蜜饯,含糊嗯了一声。
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对了,听说你刚活过来就大闹了一番九重天?”谢必安开始没话找话。
楼小禾瞧了眼他脑门上不住往外冒的汗珠,略略一顿,道:“嗯,其实也没什么,那会儿我捧着温狗稀碎的残魄,十万火急让他老家那些乡里乡亲的想办法给抢救一下,谁承想他们一会儿说什么神妖结合所诞孽种断不可留,一会儿又吵吵着说我来路不明十分可疑,推三阻四,拉七扯八,还要当场开大会。
人命关天,岂容他们在我鼻子底下过家家?我瞧着这些天人们搞不清楚状况,也不同他们废话,动动手指头,当他们面把新长好的天梯嘎嘣掰折了,随手抓起位嚷得最大声的仁兄,作势要往诛仙台下扔,所幸他们那头头是个明事理的,说话也有分量,很快就安排人把老温的残魄供养了起来。”
谢必安听那些天神吃瘪听得心潮澎湃,方才那点子局促尴尬瞬间抛到了脑后,“所以,温晏秋当真是天神后裔?”
楼小禾点头。
“难怪,范八明明第一时间祭出招魂幡,却半点反应也没有。”谢必安一脸恍然,细思极恐,“天神的灵魄不为魂幡所拘,更不为凡世所容,你当时但凡慢上半步,人只怕就救不回来——”
谢必安蓦然收了声,看一眼楼小禾。
楼小禾:“……”
谢必安:“……”
她抓起一把瓜子劈头盖脸扔谢必安,笑骂道:“还看,还看,再看就滚。”
楼小禾浑身肌肉又冷又僵,瓜子扔得软绵绵,完全没扔中,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
谢必安甚至躲都没躲,失笑地蹲下身,一边捡地上的瓜子一边问:“现下情况如何了?”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那点残魄在上头待着倒算是踏实,但好像过于踏实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半点动静也无。”楼小禾想到什么,眼神一亮,“谛听仙君料事如神,不如你托他替我算算,温晏秋几时能活?”
谢必安捡瓜子的动作一顿:“这种事岂是能算得出来的?”
“怎么不能?他让八爷偷我尸身那会儿,不就已算中了温晏秋体内的红鸾蛊,更算中了他的死期。”
谢必安后脖子一凉,他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看向楼小禾:“你手上那只魂环,可曾摘下来过?”
话头转得太突兀,楼小禾愣了愣,才道:“摘没摘过你还用问?那会儿我只当自己要死了,随身的乾坤袋,阿秋,还有这镯子,一道当作遗物交给三十保管,三十不敢见我,不还是托你转交给我的……你忘啦?”
“哦对,想起来了。”谢必安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绝交的话我当没听过,温晏秋的事,我会找师父好好问一问,你且放宽心,等我消息。”
他将手心里捡起来的瓜子揣进兜里,“还有,那些憋着劲找你茬的三教九流,起初确实都是夜台挡回去的,但最近有人冒出来抢活,未等我们出手,已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话罢,谢必安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珠帘摇动,步声渐远。
楼小禾静静坐着出了会儿神,目光微动,瞧见地上被谢必安漏掉的一颗瓜子,起身上前去捡。
银铃声。
“怎地又回来了?”楼小禾蹲下时浑身关节爆竹似的劈啪响,她拈起地上那颗瓜子,“落东西了?”
脚步声停在珠帘外,静了片刻,“小禾。”
耳中轰鸣,楼小禾猛然抬头。
呼吸凝固的瞬间,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溯起今晨出门前的种种:
醒来时身边人并无异样,一如往常地冰冷,英俊,无声无息。
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抱了很久,直到确信那里没有脉搏。
靠近他的脸,唇瓣相贴,贴住不放……呼吸也没有。
轻轻躺在他的胸口,偏头侧耳,听了又听,听不见心跳。
坐起身,替他整理被自己蹭乱的头发丝,擦干净眉毛和睫毛上凝结的冰霜,用指腹轻柔地描摹他漂亮的唇形,捏一捏因为失温而失去弹性却依旧结实的小臂肌肉,从不同角度静静欣赏一会儿这张帅气的脸蛋……然后意犹未尽地掀开棺材盖,轻手轻脚地爬出来,再仔仔细细阖上棺盖。
一切都稀松平常,如同过往的每一天。
楼小禾霍地起身,往外走时撞翻了火炉,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步子却迈得很大。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楼小禾两条腿冰棍儿似的往前倒腾,脚下拌着蒜朝温晏秋奔去,好几次差点栽倒。
“你怎么过来的?是不是找了很久?”一想到这个路痴结着冰从棺材里爬出来不知道绕了多少路才找到这里,楼小禾就又气又心疼,“我不是给你留了传音符?特特地挂在脖子上,这都瞧不见?你醒了,给我传个音,我不就一下赶回去了?”
楼小禾一把抱住他,絮絮叨叨,她感到温晏秋身上嗖嗖冒着凉气,衣料上的冰还是硬的,没怎么化,看样子并没有绕很久的路。
温晏秋伸出双臂回抱她,力道很轻,仿佛小心翼翼,大抵是身上肌肉还未化冻,僵硬地使不上力。
楼小禾放开他,牵起他冰块般的手转身往里走,“冻坏了吧,过来烤烤火,一会儿就暖和了。”
手里的冰块呲溜一下飞了出去。
楼小禾:“……?”
楼小禾自己身上也并未完全化冻,整个人反应很迟钝,愣愣地看着温晏秋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按在墙角暴打。
说“暴打”似乎不妥,男人动作虽凶,但好像和自己的四肢不大熟,揍得毫无章法,三拳里差不多有两拳打在他自己的脸上,或者大腿上,再加上温晏秋身上结着冰,拳头砸上去,动静那叫一个脆,很难说打人的和被打的哪个更痛。
但这些楼小禾都没空想,她只知道,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宝贝疙瘩,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挨打,她气疯了,吭哧瘪肚地拖着冰棍般的四肢和浑身乱响的关节,走尸般冲了上去。
跌倒之前,她骂骂咧咧地扑进一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四肢开始融化,关节逐渐安静,心脏擂起了喧天的锣鼓。
手被牵着,落在男人的腰间,耳轮被用力咬了一口,那句不要脸的下流话,在耳窝打了个转,然后痒痒地钻进了耳朵眼里。
楼小禾睁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