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堂。
一道身影蹒跚着迈进来,没走两步,一瘸一拐退出去,停在门口,抬起头望了望招牌,重新走进来。
来人迟疑着落座,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楼小禾,小声开口:“请问……这里是天机堂么?”
楼小禾无意识摸着腕间的白玉镯子,被问得一愣,点头:“是的。”
小姑娘一看就涉世未深,看过来的眼神懵懂而天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您就是堂主吧?”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楼小禾腕间来回掠过。
“没错,”楼小禾笑了笑,“怎么,瞧着不像?”
“不是不是,”小丫头面皮薄,脸色微微泛红,忙不迭摆手道,“我是朋友介绍来的,她说堂主您垂帘问事,特别神秘,刚进来没瞧见帘,还以为走错了,故而多问了两句,无意冒犯,堂主见谅。”
“哦,帘子上午刚让我拆了。”见她有些局促,楼小禾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再和善一点,“姑娘不如先喝点茶?”
姑娘抿了一口茶:“呸。”
“……”
呸那一下显然是下意识的反应,她登时更窘迫了,生硬地开始胡乱找话:“……为何要拆?”
楼小禾顿了顿,道:“突然觉得瞧着不顺眼,心血来潮就拆了。”
做戏做全套,楼小禾昨天在穆游兄弟家过的夜,心烦意乱,辗转反侧,整宿都没合眼。
一大早便逃难般来到天机堂,可每当脚步声响起,她就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一边期待是狗男人,一边又害怕是他。
后来索性将帘子拆了,一眼便能看清来人,省得心里头七上八下。
“既是经朋友介绍,当知我这儿的规矩,道友有何烦扰疑难,尽管说来。”
楼小禾挠挠脖子。
“我想求一味药,能让自己彻底把另一个人忘掉的药。”
“药是有的,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先了解清楚。”
楼小禾挠挠后背。
“我……”似乎是难以启齿的话题,姑娘欲言又止良久,才终于鼓足勇气道,“我特别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喜欢我,只喜欢男的。”
楼小禾两世坐镇天机堂,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这种事情接受得很快,“断袖的话,我劝姑娘还是莫要强求——”
“不是断袖,”对方打断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她不是断袖。”
楼小禾立刻会意,问:“那她晓得你的心意吗?”
小姑娘摇头,笑了笑:“我不敢让她晓得。”
楼小禾没有立刻说话,等了等,听见她说:“我救过她的命,她总觉得亏欠我,我怕她知道我的心意……只会更为难。”
楼小禾看一眼桌子下:“你的腿,是因为救她……”
小姑娘点头。
“她马上就要嫁给我哥了。”她说,“可我叫不出口,我没法叫她……嫂子。”
楼小禾无意识摩挲手镯的动作一顿,轻声道:“所以你打算索性把她忘了……这样就不会再痛苦了。”
“嗯,忘了就好了,不是吗?”
她似乎也并不能确定,目光茫然而伤情地看向楼小禾,像在迫切地等待,等待一个可以让她安心而笃定的答案。
楼小禾沉默少时。
“谁知道呢。”
楼小禾没有给出她期待中的答案,桌面上却悄悄出现了她想要的那样东西。
“药给你,用不用,想好了再决定。”
“好……多谢堂主。”小姑娘掏出瓦松绿的荷包,一边问,“几多灵石?”
楼小禾笑道:“天机堂规矩,不收钱财,留下秘辛一则作为交换即可。”
小姑娘抬头,眨了眨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楼小禾腕间,忽然问:“堂主这个玉镯子好漂亮,能否摘下来让我瞧瞧?”
楼小禾注意到,这姑娘从一进门就不断在瞟自己的镯子,看上去是真喜欢。
楼小禾犹豫了一下,道:“好呀。”
小姑娘似乎就等她点头,闻言马上起身,被楼小禾叫住:“你站那儿,我过来。”
楼小禾很快摘了镯子,走到她面前,轻轻递过去。
对方却没有接。
“怎么了?”
“我已瞧清楚了,堂主快快戴回去吧。”
“……”
“哦。”
楼小禾莫名,但也没说什么,重新把镯子戴回左手手腕上。
“堂主手上这个,是魂环。”小姑娘突然道。
楼小禾不由错愕:这么久以来,这姑娘是她在天机堂遇见的第一个识货的。
“你是……器修?”
人不可貌相,能一眼认出魂环,小姑娘的器修造诣绝对不低。
小姑娘点头:“你这只魂环非常特别,打造它的人很厉害。”
楼小禾轻笑一声:“是很厉害。”
“也很爱你。”
“……”
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楼小禾疑惑道:“何有此说?”
“魂环一旦戴上,是决计摆脱不了的,除非由魂契的主人亲手摘下来。”
“那我怎么……”
楼小禾无论任何时候都戴着这镯子,几乎不曾摘下来过,刚刚是第二次。
其实,昨天和温晏秋把话说绝了以后,就该把镯子除了的,犹豫再三,楼小禾终究没能舍得,只好说服自己:等温晏秋来找她要吧,他都不急,倒显得自己太在意。
“虽然不知为堂主戴上魂环的人是谁,但他一定很珍爱您,爱到胜过生命,爱到指甲缝里,爱到汗毛孔里,爱到骨子里,爱到心坎里,爱到盲目,爱到犯贱,爱到癫狂……非如此,堂主决不能如方才这般,把这圣器儿戏似的说摘就摘。”
“……………………”
楼小禾惊呆了。
她虽晓得魂环来历,却着实不知其中还暗藏着此等玄机。
楼小禾想,那位器修老祖,在成为天才之前,首先是个执爱成狂的情痴,若能邂逅良缘,想必比翼连理,恩爱缱绻,怎奈造化弄人,孽缘缠身,到头来,挣得个抵死不认命……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