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的话还没问完,就哽在喉头。因为夏声忽然说了一句话,就如平地一声雷,将她震愣了。
夏声说:“我自决之后,她们就拜托你们带出去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今晚要吃什么,以至于沈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再看莫七的表情,沈泊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自……决?!”沈泊诧异极了,正要询问,一旁的沈蒙已经压低声音,开始向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沈泊听得目瞪口呆,惊叹于她失去意识的这一小会儿,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另一边,夏声走向门口:“我会在这里布下一个小阵,与‘镇九幽’连结。‘镇九幽’打开以后,这扇门也会打开。”
曲芷原本一直静静站在角落,心中天人交战,不知镇九幽打开以后,自己应当何去何从。此时听到夏声说要将门打开,倏地抬起头。
夏声也看向她,温声交待:“门打开以后,你随时可以从这里通往学校,也随时都可以从学校回到此处。如果你还没有做好抉择,可以自由来去,慢慢决定去留。”
莫七微愣,望向夏声——如果这扇门也能从学校一侧打开,那它就会成为鬼打墙的出口。
那间学校里,所有不愿困在原地的鬼魂,都可以不被“共识”裹挟,经这扇门离开鬼打墙,选择直面死亡。
而不愿面对死亡的鬼魂,也可以不受影响,继续留在学校,继续过高三生活里平凡的一天。
鬼魂们可以自由选择——选择自我超度,或者继续停留。
话音落地,夏声并指如刀,划破自己手指,以血为墨,落上木门。他的血液好像不会凝结,源源不断地流出,指尖在门板移动,所过之处留下殷红的血色。
他的手指从没有离开过门板,一笔挥就出一套繁杂而圆融的图纹。
图纹由门板上端起始,往来繁复,几乎画满整个门板,最后结尾时,又回到门板上端,尾与头互相连接。
头尾相接的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嗡然一响。那是一种巨大而短促的震动,须臾出现,又须臾消失,随即,门板上的图纹迅速扩展,血色扩散到空气里,然后继续扩张。
血色随着图纹的扩张而变得浅淡,几息工夫,就淡到肉眼不可辨别。
一种非常微弱的压迫感,也随着图纹一起扩散在空气里。莫七生性敏锐,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压迫感已经扩散到了屋子里的每一寸空间。
他从前就曾想过,一个阵能自成小世界,不可能没有依托。那小世界建立的依托,应当立在何处?
今时今日,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阵的依托,就是一套繁杂圆融的阵纹。
夏声收手,转身走向屋子中央的盘龙柱。他的手垂在身侧,仍在滴血,血珠落在地上,就好像落下了一粒火星,溅起细碎的灵光,然后归于寂灭。
他走到盘龙柱前,抬头望向柱子上盘踞的金龙,然后用染血的手,轻轻点向金龙的眼睛。
嗡然一响。
好像风起的一瞬间,树叶没来得及摇动,水面也尚未起浪,所有能用耳朵听到的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应和。
但人的灵魂,却能听到那一瞬的响动。
莫七的灵魂都在震动。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眼前的盘龙柱仿佛突然拔高,屋顶不见了,四面墙壁向外推出,推到目不可及的远方。
盘踞在柱子上的金龙随着柱子拔高,也变得无比巨大。它眼睛中灵光倏忽一闪,仿佛活了一般,就像一条真正的龙高高飞在天穹之上,垂下头,看了一眼人间。
下一瞬,他看到夏声染血的手轻轻抚过金龙头顶,就在这一刻,莫七忽然明白过来,闪电般奔向夏声,一把攥住了夏声的手腕。
错觉褪去,天花板与四面墙壁重新向他压过来,好像拼起一个自囚的笼。
“一声不响就要去死?”莫七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自抑的愤怒,连带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不道个别么?”
夏声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他说。
“何必什么?”莫七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将夏声的手腕关节捏得“喀喀”作响。
“何必要这么聪明呢?”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