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正式入了玉衡门下,将近一年。
死生之巅的清晨,也被他们磨出了一套新的声响。
卯时刚过,练武场外的钟声响了三下。薄雾还压在山腰,红莲亭外池水浮着一层白气。晨风从回廊穿过去,把书案上的纸角吹得轻轻一动。药房那边已经有人开了第一排药柜,抽屉声一格一格响,像有人在雾里数数。
起初那几个月,红莲亭里总是乱的。
师昧来得最早,案上的经卷、笔架、戒尺和四份课纸,多半由他摆好。薛蒙通常紧跟着来,站得最直,也最爱在墨燃踩着钟声进门时挑刺。墨燃常常迟到半步,嘴上从不认输。易瞑则总是抱着药书来,袖口十次里有七次卷得不齐,剩下三次,是薛蒙半路上看见后给他重新卷过。
到如今,吵还是吵,却已经吵得有了章法。
这一日,师昧仍然最早到。
他穿一身浅色弟子服,袖口束得整齐,发冠也端正。案上的经卷、笔架、戒尺和四份课纸被他按顺序摆好。楚晚宁的案前不需要多余东西,他便只留了一盏清茶,茶盏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软垫,免得瓷声扰人。
易瞑到的时候,师昧正把最后一张课纸压平。
“小师弟。”
师昧抬头,笑意很浅。
易瞑抱着药书,慢半拍行礼。
“大师兄。”
他今日袖口卷得仍不算好,右边比左边低了半寸。怀里的药书比去年旧了不少,书角被翻得发软,夹着几张脉案纸。走近时,身上带着药房里的甘草味和一点薄荷气。
师昧看了看他的袖口。
“今日又去药房了?”
“嗯。”
“这么早?”
“舅母换药柜,我帮忙看标签。”
师昧笑了笑。
“你看标签,倒比我看经文还认真。”
易瞑想了想。
“标签错了,会拿错药。”
师昧手指在课纸边缘停了一下,笑意更真了些。
“也是。”
薛蒙踩着钟声最后一点余音进来。
少年少主今日衣襟整齐,腰带束得利落,眉眼里带着一种明亮的骄矜。龙城挂在他腰侧,刀鞘压着衣摆,走动时偶尔轻轻碰一下腿侧,声音很低,却比他从前那杆□□更沉。
他进来第一眼看易瞑。
第二眼看易瞑袖口。
薛蒙皱眉,几步过去,抓住他右袖往上一卷。
“十四岁的人了,袖子还卷不齐。”
易瞑低头看他替自己卷袖口。
“早上药柜高。”
“药柜高和袖子有什么关系?”
“伸手会滑下来。”
薛蒙把袖口卷好,哼了一声。
“你就不能叫人搬凳子?”
易瞑说:“搬了。”
薛蒙被堵住。
师昧在旁边低头整理课纸,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蒙立刻看过去。
“师昧,你笑什么?”
师昧抬眼,神色温和。
“没有。”
薛蒙冷笑。
“你和易瞑一样,说没有的时候最像有。”
师昧从善如流。
“那便算有。”
薛蒙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墨燃来得最晚。
他从回廊另一头慢悠悠晃过来,头发束得随意,外袍带子系得松,像是被钟声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走到亭外时,他还打了个哈欠。看见薛蒙腰侧龙城,嘴角立刻一扬。
“三师弟,今日带刀来早课,是怕师尊考你默经时不认字,打算劈了课纸?”
薛蒙脸色一沉。
“你迟了。”
墨燃抬头看天。
“钟刚响完。”
“响完就是迟。”
“你定的规矩?”
“死生之巅的规矩。”
墨燃拖长声音:“哦,少主的死生之巅。”
薛蒙眼看要炸。
师昧轻声道:“师尊快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墨燃撇了撇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站是站了,只是肩背有些懒,眼神也散,像一只刚被关进笼里的野猫,表面老实,爪子还藏着。
易瞑低头翻药书,像没听见他们吵。
墨燃瞥了他一眼。
“小师弟,你每日抱着那本书,不累?”
易瞑抬头。
“不重。”
“我问的是人累不累。”
易瞑想了想。
“还好。”
墨燃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薛蒙立刻看他。
“你有意思?”
墨燃道:“至少比他有。”
薛蒙冷声道:“他要是没意思,你别找他说话。”
墨燃看了看薛蒙,又看了看易瞑,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能解困的事。
“小师弟不急,三师弟先急。你们两个谁是表兄?”
薛蒙正要开口,亭外银铃极轻地响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安静。
楚晚宁来了。
他一身白衣,袖口压得极整,腰间银铃只响过那一声便静了。晨雾从他身后散开,红莲亭里原本还残着一点少年人的热闹,一瞬间像被冷水洗过。
楚晚宁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四人。
师昧低首。
墨燃站直了些。
薛蒙挺得更直,腰侧龙城安静垂着。
易瞑合上药书,慢半拍行礼。
楚晚宁没有问墨燃为何踩着钟声来,也没有夸薛蒙站得端正。他把一卷经放到案上,淡声道:“今日先默经。”
墨燃脸色微僵。
薛蒙立刻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完了”。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马上收回目光。
“弟子在。”
“你也默。”
薛蒙:“……”
墨燃忍着笑,忍得肩膀微动。
楚晚宁看向他。
“墨燃,错一字,十遍。”
墨燃笑不出来了。
师昧已经提笔。
易瞑也提笔。
风从池上过来,纸面轻轻一颤。四个人低头写字,红莲亭里只剩笔尖落纸的细响。
师昧写得最快,也最稳。字迹清整,墨色匀,几乎没有停顿。
薛蒙写得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把纸钉穿。他背得熟,写得也快,只是写到后半段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墨燃。
墨燃正咬着笔头想下一句。
薛蒙差点笑出声。
楚晚宁没有抬头。
“薛蒙,错一处。”
薛蒙立刻低头检查。
他刚才那一走神,果然把“嗔”字少写了一点。
墨燃眼睛亮了。
薛蒙把纸往自己面前一压,咬牙补上。
易瞑写得最慢。
他的字仍不算好看,但比刚入门时稳得多。横画微歪,竖画却不抖。他写到“心不逐杀”时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字该落在纸的哪一处。
楚晚宁看见了,没有催。
半个时辰后,四份默经交上去。
楚晚宁先看师昧的。
“尚可。”
师昧行礼。
“谢师尊。”
再看薛蒙的。
“错一字。”
薛蒙低头。
“弟子回去重抄。”
楚晚宁看墨燃的。
沉默片刻。
墨燃摸了摸鼻子。
“师尊,弟子觉得意思差不多。”
楚晚宁道:“经文不是让你意会。”
墨燃低头。
“是。”
“二十遍。”
墨燃抬头:“不是十遍?”
楚晚宁看他。
墨燃立刻改口:“二十遍很好。”
薛蒙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楚晚宁把易瞑的纸放到最后。
“慢。”
易瞑点头。
“嗯。”
“字仍歪。”
“嗯。”
“心比前几日稳。”
易瞑抬头。
楚晚宁已经把纸收了。
“下午加一页。”
易瞑:“嗯。”
墨燃在旁边小声道:“小师弟,这也能嗯?”
薛蒙冷冷看他。
“你二十遍。”
墨燃闭嘴。
早课后,楚晚宁带他们练基本剑式。
这套剑式他们练了快一年。
薛蒙最初嫌剑轻。自从龙城认主后,他愈发觉得木剑空得厉害,握在手里总像少了一截骨。墨燃最初嫌招慢,看一遍能接上,却总带着一股把人逼到绝路的劲。师昧练得最规矩,不快,不乱,动作干净。易瞑练得最像在背药方,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才落下去。
楚晚宁没换过招,只一遍一遍让他们收肩、落腕、稳息。
到如今,四个人各有长进,也各有毛病。
墨燃学得最快。
他只看一遍,剑势便能接上。只是接上归接上,落手太狠,转腕时总带着一股要把对面逼退的狠劲。木剑划过雾气,带起一线湿冷的风,停在亭边石柱前半寸。
楚晚宁看完,冷声道:“收。”
墨燃收剑。
“弟子收了。”
“收的是剑,不是戾气。”
墨燃眉梢一挑。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看了眼楚晚宁的脸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
薛蒙换剑时仍不顺手。
他站得稳,起势也准,可手一落下去,肩背先沉,腕口跟着压,像木剑下一瞬就要变成刀。第二式收回时,他指尖下意识往腰侧一扣,险些碰到龙城刀柄。
楚晚宁看得分明。
“薛蒙。”
“弟子在。”
“龙城在你腰上,不在你手里。”
薛蒙一怔。
楚晚宁看着他。
“你持剑时,心里想着刀,手上便永远是两种力。刀重,剑轻。可守人时,不是兵器越重越好。”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龙城。
刀鞘安静,黑沉沉压在衣摆下。他手里的木剑却轻,轻得让他忍不住多用三分力。
楚晚宁道:“再来。”
薛蒙咬了咬牙,重新起势。
这一回,他刻意压住力道。木剑起得慢了些,腕口仍有些僵,但剑尖终于没有再砸下去。
楚晚宁看了一眼。
“记住这个力。”
薛蒙耳根微红。
“是。”
师昧动作最稳。
他不快,但规矩。剑势起落间有一种安静的耐性。只是练到第三轮时,他右手腕极轻地顿了一下。
易瞑坐在亭边整理药书,忽然抬头。
师昧已经把那一点停顿接了过去。
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楚晚宁看向他。
“师昧。”
师昧收剑,行礼。
“弟子在。”
“气息浅了。”
师昧笑了笑。
“许是昨夜睡得浅。”
楚晚宁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薛蒙立刻道:“师昧,你不舒服?”
“无妨。”
墨燃把木剑往肩上一搭。
“大师兄,你每次说无妨,听着都像有妨。”
师昧看他一眼,仍温和。
“二师弟多虑。”
“我不多虑,我只是看你脸白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薛蒙皱眉。
“墨燃,你会不会说话?”
墨燃摊手。
“我说实话。”
楚晚宁将目光落到师昧腕间。
“今日到此。”
薛蒙一怔。
“师尊,才练了三轮。”
楚晚宁道:“三轮够了。”
薛蒙还要说话,师昧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薛蒙立刻闭嘴。
楚晚宁没有让师昧继续站着,指了指亭边:“坐。”
师昧迟疑了一息。
楚晚宁看他。
师昧便不再推辞,收剑坐到亭边。他坐下时袖口滑了一点,露出手背,肤色比平日更白。
易瞑看着他的手。
楚晚宁道:“易瞑。”
“弟子在。”
“看到了什么?”
易瞑慢慢把药书合上。
“大师兄手冷。”
墨燃道:“这还用看?”
易瞑没有理他。
“不是外头冷。”
师昧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薛蒙凑近。
“什么意思?”
易瞑看向师昧的腕口,像在找一句能说清楚的话。
“外头冷,先冷皮肉。大师兄这个,像从脉里往外透。”
亭中静了一瞬。
楚晚宁淡声道:“今日不诊。”
易瞑抬头。
楚晚宁看着他:“只看,不探。”
易瞑停了停。
“是。”
师昧低头笑了笑。
“劳师尊费心。弟子晚间按时喝药。”
楚晚宁道:“午后也喝。”
师昧道:“是。”
墨燃把木剑放下,忽然低声道:“大师兄,你这人也怪。别人怕喝药,你像怕没药喝。”
师昧看他。
墨燃耸了耸肩。
“说实话。”
师昧温声道:“喝药总比病着好。”
墨燃一时没接。
薛蒙看了一眼师昧,脸色不大好。
“午后我盯着你喝。”
师昧唇边笑意淡了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
薛蒙道:“那你别总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