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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师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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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正式入了玉衡门下,将近一年。

死生之巅的清晨,也被他们磨出了一套新的声响。

卯时刚过,练武场外的钟声响了三下。薄雾还压在山腰,红莲亭外池水浮着一层白气。晨风从回廊穿过去,把书案上的纸角吹得轻轻一动。药房那边已经有人开了第一排药柜,抽屉声一格一格响,像有人在雾里数数。

起初那几个月,红莲亭里总是乱的。

师昧来得最早,案上的经卷、笔架、戒尺和四份课纸,多半由他摆好。薛蒙通常紧跟着来,站得最直,也最爱在墨燃踩着钟声进门时挑刺。墨燃常常迟到半步,嘴上从不认输。易瞑则总是抱着药书来,袖口十次里有七次卷得不齐,剩下三次,是薛蒙半路上看见后给他重新卷过。

到如今,吵还是吵,却已经吵得有了章法。

这一日,师昧仍然最早到。

他穿一身浅色弟子服,袖口束得整齐,发冠也端正。案上的经卷、笔架、戒尺和四份课纸被他按顺序摆好。楚晚宁的案前不需要多余东西,他便只留了一盏清茶,茶盏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软垫,免得瓷声扰人。

易瞑到的时候,师昧正把最后一张课纸压平。

“小师弟。”

师昧抬头,笑意很浅。

易瞑抱着药书,慢半拍行礼。

“大师兄。”

他今日袖口卷得仍不算好,右边比左边低了半寸。怀里的药书比去年旧了不少,书角被翻得发软,夹着几张脉案纸。走近时,身上带着药房里的甘草味和一点薄荷气。

师昧看了看他的袖口。

“今日又去药房了?”

“嗯。”

“这么早?”

“舅母换药柜,我帮忙看标签。”

师昧笑了笑。

“你看标签,倒比我看经文还认真。”

易瞑想了想。

“标签错了,会拿错药。”

师昧手指在课纸边缘停了一下,笑意更真了些。

“也是。”

薛蒙踩着钟声最后一点余音进来。

少年少主今日衣襟整齐,腰带束得利落,眉眼里带着一种明亮的骄矜。龙城挂在他腰侧,刀鞘压着衣摆,走动时偶尔轻轻碰一下腿侧,声音很低,却比他从前那杆□□更沉。

他进来第一眼看易瞑。

第二眼看易瞑袖口。

薛蒙皱眉,几步过去,抓住他右袖往上一卷。

“十四岁的人了,袖子还卷不齐。”

易瞑低头看他替自己卷袖口。

“早上药柜高。”

“药柜高和袖子有什么关系?”

“伸手会滑下来。”

薛蒙把袖口卷好,哼了一声。

“你就不能叫人搬凳子?”

易瞑说:“搬了。”

薛蒙被堵住。

师昧在旁边低头整理课纸,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蒙立刻看过去。

“师昧,你笑什么?”

师昧抬眼,神色温和。

“没有。”

薛蒙冷笑。

“你和易瞑一样,说没有的时候最像有。”

师昧从善如流。

“那便算有。”

薛蒙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墨燃来得最晚。

他从回廊另一头慢悠悠晃过来,头发束得随意,外袍带子系得松,像是被钟声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走到亭外时,他还打了个哈欠。看见薛蒙腰侧龙城,嘴角立刻一扬。

“三师弟,今日带刀来早课,是怕师尊考你默经时不认字,打算劈了课纸?”

薛蒙脸色一沉。

“你迟了。”

墨燃抬头看天。

“钟刚响完。”

“响完就是迟。”

“你定的规矩?”

“死生之巅的规矩。”

墨燃拖长声音:“哦,少主的死生之巅。”

薛蒙眼看要炸。

师昧轻声道:“师尊快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墨燃撇了撇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站是站了,只是肩背有些懒,眼神也散,像一只刚被关进笼里的野猫,表面老实,爪子还藏着。

易瞑低头翻药书,像没听见他们吵。

墨燃瞥了他一眼。

“小师弟,你每日抱着那本书,不累?”

易瞑抬头。

“不重。”

“我问的是人累不累。”

易瞑想了想。

“还好。”

墨燃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薛蒙立刻看他。

“你有意思?”

墨燃道:“至少比他有。”

薛蒙冷声道:“他要是没意思,你别找他说话。”

墨燃看了看薛蒙,又看了看易瞑,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能解困的事。

“小师弟不急,三师弟先急。你们两个谁是表兄?”

薛蒙正要开口,亭外银铃极轻地响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安静。

楚晚宁来了。

他一身白衣,袖口压得极整,腰间银铃只响过那一声便静了。晨雾从他身后散开,红莲亭里原本还残着一点少年人的热闹,一瞬间像被冷水洗过。

楚晚宁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四人。

师昧低首。

墨燃站直了些。

薛蒙挺得更直,腰侧龙城安静垂着。

易瞑合上药书,慢半拍行礼。

楚晚宁没有问墨燃为何踩着钟声来,也没有夸薛蒙站得端正。他把一卷经放到案上,淡声道:“今日先默经。”

墨燃脸色微僵。

薛蒙立刻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完了”。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马上收回目光。

“弟子在。”

“你也默。”

薛蒙:“……”

墨燃忍着笑,忍得肩膀微动。

楚晚宁看向他。

“墨燃,错一字,十遍。”

墨燃笑不出来了。

师昧已经提笔。

易瞑也提笔。

风从池上过来,纸面轻轻一颤。四个人低头写字,红莲亭里只剩笔尖落纸的细响。

师昧写得最快,也最稳。字迹清整,墨色匀,几乎没有停顿。

薛蒙写得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把纸钉穿。他背得熟,写得也快,只是写到后半段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墨燃。

墨燃正咬着笔头想下一句。

薛蒙差点笑出声。

楚晚宁没有抬头。

“薛蒙,错一处。”

薛蒙立刻低头检查。

他刚才那一走神,果然把“嗔”字少写了一点。

墨燃眼睛亮了。

薛蒙把纸往自己面前一压,咬牙补上。

易瞑写得最慢。

他的字仍不算好看,但比刚入门时稳得多。横画微歪,竖画却不抖。他写到“心不逐杀”时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字该落在纸的哪一处。

楚晚宁看见了,没有催。

半个时辰后,四份默经交上去。

楚晚宁先看师昧的。

“尚可。”

师昧行礼。

“谢师尊。”

再看薛蒙的。

“错一字。”

薛蒙低头。

“弟子回去重抄。”

楚晚宁看墨燃的。

沉默片刻。

墨燃摸了摸鼻子。

“师尊,弟子觉得意思差不多。”

楚晚宁道:“经文不是让你意会。”

墨燃低头。

“是。”

“二十遍。”

墨燃抬头:“不是十遍?”

楚晚宁看他。

墨燃立刻改口:“二十遍很好。”

薛蒙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楚晚宁把易瞑的纸放到最后。

“慢。”

易瞑点头。

“嗯。”

“字仍歪。”

“嗯。”

“心比前几日稳。”

易瞑抬头。

楚晚宁已经把纸收了。

“下午加一页。”

易瞑:“嗯。”

墨燃在旁边小声道:“小师弟,这也能嗯?”

薛蒙冷冷看他。

“你二十遍。”

墨燃闭嘴。

早课后,楚晚宁带他们练基本剑式。

这套剑式他们练了快一年。

薛蒙最初嫌剑轻。自从龙城认主后,他愈发觉得木剑空得厉害,握在手里总像少了一截骨。墨燃最初嫌招慢,看一遍能接上,却总带着一股把人逼到绝路的劲。师昧练得最规矩,不快,不乱,动作干净。易瞑练得最像在背药方,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才落下去。

楚晚宁没换过招,只一遍一遍让他们收肩、落腕、稳息。

到如今,四个人各有长进,也各有毛病。

墨燃学得最快。

他只看一遍,剑势便能接上。只是接上归接上,落手太狠,转腕时总带着一股要把对面逼退的狠劲。木剑划过雾气,带起一线湿冷的风,停在亭边石柱前半寸。

楚晚宁看完,冷声道:“收。”

墨燃收剑。

“弟子收了。”

“收的是剑,不是戾气。”

墨燃眉梢一挑。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看了眼楚晚宁的脸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

薛蒙换剑时仍不顺手。

他站得稳,起势也准,可手一落下去,肩背先沉,腕口跟着压,像木剑下一瞬就要变成刀。第二式收回时,他指尖下意识往腰侧一扣,险些碰到龙城刀柄。

楚晚宁看得分明。

“薛蒙。”

“弟子在。”

“龙城在你腰上,不在你手里。”

薛蒙一怔。

楚晚宁看着他。

“你持剑时,心里想着刀,手上便永远是两种力。刀重,剑轻。可守人时,不是兵器越重越好。”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龙城。

刀鞘安静,黑沉沉压在衣摆下。他手里的木剑却轻,轻得让他忍不住多用三分力。

楚晚宁道:“再来。”

薛蒙咬了咬牙,重新起势。

这一回,他刻意压住力道。木剑起得慢了些,腕口仍有些僵,但剑尖终于没有再砸下去。

楚晚宁看了一眼。

“记住这个力。”

薛蒙耳根微红。

“是。”

师昧动作最稳。

他不快,但规矩。剑势起落间有一种安静的耐性。只是练到第三轮时,他右手腕极轻地顿了一下。

易瞑坐在亭边整理药书,忽然抬头。

师昧已经把那一点停顿接了过去。

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楚晚宁看向他。

“师昧。”

师昧收剑,行礼。

“弟子在。”

“气息浅了。”

师昧笑了笑。

“许是昨夜睡得浅。”

楚晚宁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薛蒙立刻道:“师昧,你不舒服?”

“无妨。”

墨燃把木剑往肩上一搭。

“大师兄,你每次说无妨,听着都像有妨。”

师昧看他一眼,仍温和。

“二师弟多虑。”

“我不多虑,我只是看你脸白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薛蒙皱眉。

“墨燃,你会不会说话?”

墨燃摊手。

“我说实话。”

楚晚宁将目光落到师昧腕间。

“今日到此。”

薛蒙一怔。

“师尊,才练了三轮。”

楚晚宁道:“三轮够了。”

薛蒙还要说话,师昧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薛蒙立刻闭嘴。

楚晚宁没有让师昧继续站着,指了指亭边:“坐。”

师昧迟疑了一息。

楚晚宁看他。

师昧便不再推辞,收剑坐到亭边。他坐下时袖口滑了一点,露出手背,肤色比平日更白。

易瞑看着他的手。

楚晚宁道:“易瞑。”

“弟子在。”

“看到了什么?”

易瞑慢慢把药书合上。

“大师兄手冷。”

墨燃道:“这还用看?”

易瞑没有理他。

“不是外头冷。”

师昧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薛蒙凑近。

“什么意思?”

易瞑看向师昧的腕口,像在找一句能说清楚的话。

“外头冷,先冷皮肉。大师兄这个,像从脉里往外透。”

亭中静了一瞬。

楚晚宁淡声道:“今日不诊。”

易瞑抬头。

楚晚宁看着他:“只看,不探。”

易瞑停了停。

“是。”

师昧低头笑了笑。

“劳师尊费心。弟子晚间按时喝药。”

楚晚宁道:“午后也喝。”

师昧道:“是。”

墨燃把木剑放下,忽然低声道:“大师兄,你这人也怪。别人怕喝药,你像怕没药喝。”

师昧看他。

墨燃耸了耸肩。

“说实话。”

师昧温声道:“喝药总比病着好。”

墨燃一时没接。

薛蒙看了一眼师昧,脸色不大好。

“午后我盯着你喝。”

师昧唇边笑意淡了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

薛蒙道:“那你别总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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