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是我。”
“姓名。”
“同修会,许照。”
青灯月看了他一眼。
“坐着写。”
许照一怔。
青灯月道:“站着手抖。”
许照喉咙动了动,低头把药碗放到一旁。他没再争,只把那几页焦边纸慢慢压平。风卷过来,纸角又掀起,那只手从旁边按住,替他把残页压回灯下。
青灯月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
“姓名。”
那人抬头。
“同修会,风染尘。”
青灯月把“许照”二字写入旁录,旁边添四个小字:
外棚收容。
随后又在旁边落下:
风染尘,护册。
风染尘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
“我只是压纸。”
青灯月没有抬头。
“压纸也是护册。”
风染尘没有再说。
许照接过风染尘递来的笔,继续补字。风从南棚灰那边扑过来,残纸几次发抖,都被风染尘按住。她不替他写,也不许他停在半行上。许照写错一个偏旁,她便把砚盒往旁边推半寸,让他重蘸墨。
薛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插话。
青灯月把那一幕收进眼底,仍没有多问。
南棚灰边,青灯月再次压灯。
灰下的亡气拖痕被灯火牵起一寸,后口方向那几道青黑线一齐抬起。药棚里,一个昏睡的孩子在皮毡里颤了一下,喉咙里喊出一声极轻的“娘”。
望道师一步跨到青灯前。
锁灵网从他袖中飞出,网边没有罩人,只挡在青灯和灰痕之间。
“够了。”
天音阁弟子按住剑柄。
青灯月没有退,也没有加灯。
“这一照不留,明日没人认这道痕。”
望道师粗眉压下。
“明日没人认,也比今晚把活人魂照散强。”
他嘴上粗,手却往旁边一偏,锁灵网只挡青灯,不碰地上的拖痕,也没扫到药棚边一寸。
“照你该照的灰,别照孩子的魂。”
青灯月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没有醒,眼角却湿了一道。师昧已经走过去,手掌按在孩子肩头。天不绝在旁边换针,嘴里冷冷道:“哭可以,乱动不行。”
楚晚宁走到青灯月和望道师之间。
“照灰,不照魂。”
青灯月收灯半寸。
“可。”
望道师把锁灵网收回,鼻腔里哼了一声。
“本天师只引魂,不判命。”
他顿了顿,瞥向青灯月袖中的旁录纸。
“要写就写清楚,别替魂定生死。”
青灯月把旁录纸翻到新页。
“我留旁录,不定名。”
这一次,望道师没再拦。
关外风从南坡口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铁符桩上。三根符桩黄光断断续续,药棚外的皮毡被吹得往里鼓,粥棚里的火被压低一截,锅里稀粥贴着锅沿冒泡。
望道师从千斤藏里取出两根铁符桩。
铁桩不长,桩头刻旧符,符线被他用指腹抹过,亮出一层黄光。他把第一根插在南棚前口烧断的黄纹外侧,第二根插到药棚与粥棚之间的雪地里。
冻土不肯吃桩。
第一下只钉进去半寸。
望道师骂了一句,抬脚一踩,铁桩扎破雪壳,硬生生挤进冻泥。第二根钉下去时,阿哇叼着一根灯绳跑来,放在桩边,爪子按住,不让风刮走。
望道师低头看它。
“这次叼对了。”
阿哇趴下,鼻尖却朝后口那片黑泥转过去,喉咙里压出一点低声。
望道师弯腰,粗大的手掌在阿哇头顶按了一下,把它往黄灯线里推了半寸。
“别往泥里钻。你一身毛,冻住了还得本天师给你烤。”
阿哇缩了缩脖子,爪子还按着灯绳。
原先三桩在坡外呈半弧,这两根一落,旧驿坡外圈连出五处黄光。
第一桩护坡口。
第二桩压粥棚。
第三桩护药棚。
第四桩拦南棚前口。
第五桩守伤者入黄灯线的窄道。
五处光连成半圈,活人呼出的白气被压回棚内,南棚灰下那几道青黑拖痕缩了半寸。粥棚边有个老人刚被风吹得往外挪,黄光一压,他低头看见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出灯线,连忙退了回来。
青灯月看完五桩,没有插话。
天音阁弟子手里也有青灯符钉,却没有往黄桩旁边钉。
一个年轻弟子低声问:“执法,要补青灯桩吗?”
青灯月看向望道师。
望道师没好气道:“青灯桩压证,黄符桩压鬼。混着钉,今晚伤棚里的人一个个喊娘,你抬?”
那弟子脸色一白。
青灯月道:“不混桩。”
望道师哼了一声。
“还算听得进人话。”
青灯月没有理会这句。
望道师翻出第六根铁桩,拿在手里,却没有立下。他走到南棚后口那片车轮压黑的雪泥前,蹲下,用指尖在雪里探了探。
指腹带出一点黑红水。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先把那点水凑近鼻端闻了一下,又用指腹轻轻搓开。黑红水在他粗糙指纹里散成两层,一层油,一层寒。
他把那点水抹在黄符背面。符边先亮后暗,被什么咬去一角似的。
薛蒙问:“不能补?”
望道师把黄符翻过来。
“这里不是桩位。”
他用铁桩尖在雪上点了两下。
“一桩下去,鬼路和活人路一块钉死。明早你从哪儿抬人?”
薛蒙一顿。
望道师没看他,继续盯着黑泥。
“急归急,别把路封绝。”
青灯月把青灯压低,青光照到那片黑泥上。
车轮痕、亡气拖痕、活人脚印叠在一起,三层线互相咬住,没有一条干净。车轮外沿裹过布,布纹压进冻泥里,又被雪砂刮去一半。两条痕,一条朝沉水池方向偏,一条在旧石边折向北侧旧仓道。
“是路口。”望道师道。
百无缺抱着临时册走到黄灯线内,没有越界。
“要留吗?”
青灯月道:“留。”
百无缺低头,在临时册后页开新格。
南棚后口。
车痕。
亡气拖痕。
路待核。
青灯月在旁录上记同一处,只把“路待核”改成“后口双向未定”。
百无缺看见了,没争。
两张纸压在同一盏黄灯下,写法不同,指向同一块黑泥。
楚晚宁看了一眼。
“封。”
易瞑从药箱旁起身,想把小册送过去。薛蒙回头看他。
易瞑停住。
“我让人抄副页。”
他把小册上的几行抄到一张窄纸上,递给许照。许照接过,风染尘替他压住纸角,再转交给百无缺。
青灯月看见,没有说话,只在旁录上添了一笔。
同修会许照,抄副页。
风染尘,转交。
薛蒙这才收回目光。
墨燃用见鬼把后口两侧残梁拖开,给黄灯让出一条窄线。见鬼藤影贴过黑泥,藤端泛出一层冷灰。他手腕一收,把见鬼束回掌心。
“泥里有东西。”
楚晚宁道:“别碰。”
墨燃点头。
“嗯。”
猫大人站在车辕上,没有下泥。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的爪子,又看那片黑水,脸色很差。
“北侧有旧灯油味。”
望道师看向沉水池那一侧。
“那边有鬼路味。”
青灯月写下两行。
北侧旧仓:灯油。
沉水池向:鬼路。
她笔尖停在纸面,没有补结论。
薛蒙看着那两行,胸口又被堵住。
关外夜里的风会把浅脚印刮平,冻土会把深车痕锁住。若追旧仓,沉水池那边可能断;若追沉水池,旧仓那边可能出事。可若两个都追,旧驿坡外圈连五桩都撑不满。每一个方向都像皮绳两端,一头系活人,一头系鬼路。
他把黄灯往后口又移了半尺。
火光贴着黑泥外沿,照得那片车痕显出细细布纹。
楚晚宁看向青灯月。
“旁录。”
青灯月把青边纸压进灯匣,另抽一页副纸,压在百无缺临时册旁。
“留副。”
楚晚宁看向百无缺。
“留格。”
百无缺按住册页。
“是。”
楚晚宁看向望道师。
“外圈。”
望道师扛起千斤藏。
“鬼线归本天师。”
楚晚宁最后看向薛蒙。
“灯不离棚。”
薛蒙把黄罩灯往第五桩方向挪了半步,掌心伤口被灯杆重新压开。他吸了一口冷气,把灯压稳。
“在。”
楚晚宁看了一眼他的手。
“疼就换手,不许松灯。”
薛蒙喉咙动了一下。
“知道。”
四句话落下,旧驿坡没有因此好过半分。
可火后散开的现场,多了几道能让人抓住的线。
药棚里,师昧继续按脉。天不绝骂了一个试图爬起来的伤者两句,又一针把人压回毡布上。粥棚边,祖大冲重新分粥,莫兰子添柴添得脸上全是灰。许照坐在药棚旁,低头抄外棚残名,风染尘按纸的手一直没有离开纸角。易瞑靠着药箱,只写所见。刑捕风背起另一个还在咳血的巡夜人,送到黄灯内圈,没再催百无缺快些写。
青灯月站在南棚后口,青灯不再往灰下压。
她把封灾令牌收回腰间。
令光退去后,青灯符钉仍在雪里亮着。风雪从坡外刮来,青灯线没有护暖,也不给人喘息,只把每一处出入都照得清清楚楚。
祖大冲把一碗粥塞到小女孩手里。
“拿稳。”
小女孩抱着妹妹,又看向百无缺那边。
“我妹妹还在册上吗?”
百无缺抬头。
“在。”
“那个人呢?”
百无缺看了一眼药棚里还没醒的伤者。
“也在。”
小女孩低下头,用冻红的手指摸了摸妹妹的木牌。
“那就好。”
薛蒙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灯杆上收紧。
青灯月也听见了。
她没有看那女孩,只在旁录副纸上补了一笔。
阿梨,女童,仍在。
字写得冷,落得稳。
风染尘按着许照手下那页残纸,忽然抬眼看了青灯月一瞬。
青灯月没有回避。
一个把“仍在”写进旁录。
一个把残纸压在黄灯下。
隔着南棚的灰、黄灯的火和青灯的线,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许照低头继续写。
风染尘把砚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写完这一行,停。”
许照声音很低。
“还有两个。”
风染尘道:“所以更不能写错。”
许照笔尖顿了一下,重新落下。
望道师拎着第六根铁桩站在后口黑泥前,迟迟没钉下去。阿哇趴在他脚边,鼻尖朝沉水池方向,又朝旧仓方向,来回嗅,尾巴压得更低。
青灯月把旁录压在灯下。
“还缺两桩。”
望道师看着那片被车轮压黑的雪泥。
五桩黄光连到南棚后口,断在那一片黑泥前。黑泥下,一边是灯油,一边是鬼路。关外深冬的风刮过来,雪砂盖住半截车纹,又被黄灯照出一点布痕。
“缺的不是桩。”
他把千斤藏往肩上一扛,目光从沉水池方向移到旧仓方向。
“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