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到第三笔时淡了一点,问烬年把墨碗往前推。萧玄维没有看,继续写。
衡。
城。
四个字落在纸上。
天山衡城。
风从南坡口刮来,青灯线外的雪砂打在符钉上,响得很细。黄灯火光一压一抬,照在那四个字上。墨色尚未干,最后一笔边缘混进一点极淡的血色。
师昧立刻按针。
“够了。”
萧玄维的手还悬在纸上。
他没有写第二行。
他只把笔放下,指腹轻轻压住照微刀鞘。
照微没有再响。
青灯月看着那一行字。
片刻后,她把旁录推近半寸,在旁录上写下:
第一册开。
少城主萧玄维押第一笔。
百无缺低头翻开自己的临时册,从最后几页抽出一张空白副页。那页纸不新,边缘被火燎过一角,他用指腹压平,另划一格。
薛蒙看着他的动作。
“你又写什么?”
百无缺没有抬头。
“未名格。”
“人还没报完。”
“所以要先开。”
薛蒙皱眉。
百无缺的笔落得比方才更重。
“写得出的,入册。写不出的,也得有位置。”
他在空格上方写下两个字。
未名。
薛蒙看着那两个字,喉间一动,最终没有开口。他把黄灯往案前压近半尺,灯火落在“天山衡城”四字上,掌心的血顺着灯杆往下滑了一线。
黄灯边,一个巡夜人被扶着坐下。刑捕风看了那人一眼,抬脚走到案前。
他没有再等百无缺问。
“北外巡夜一队,刑捕风。”
百无缺抬头。
刑捕风把腰间半块巡夜牌摘下来,放到第一册旁边。巡夜牌被火熏黑,边角缺了一小块,绳结仍是北外双扣。
“余者,我报。”
他声音有些哑。
“漏了,我补。”
百无缺看着他。
昨夜那个“人还没醒,你问什么名字”还堵在刑捕风眼底。可他这一次没有骂,也没有催,只把身后几名巡夜残部一个个点过去。
“北外巡夜一队,常青。”
一个肩上缠着布的巡夜人低头应声。
“北外巡夜一队,岳三。”
“在。”
“北外巡夜一队,钱守路。”
无人应。
刑捕风停了一息。
“失散待核。”
百无缺低头写下。
失散待核。
刑捕风喉结滚了一下,继续报。
“北外巡夜二队,梁成。”
药棚里有人抬起手。
“在……”
师昧按住那人的肩,不许他起身。百无缺写下“伤棚内”。
刑捕风报得很慢。
他每说一个名字,眼底的红就重一分。报到第三个没人应的名字时,他声音断了一下。
萧玉权一直站在焦木案侧。
刑捕风报到第三个没人应的名字时,他按在清单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那道折痕被他压得更深,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这才上前半步,把物资清单推到第一册旁。
“北外三百七十六户。”
他声音不高,带着关外夜风刮过后的沙。
萧玄维抬眼看他。
萧玉权解下臂上那条红巾,压在清单上。红巾边缘被雪水浸湿,白甲胄上有几处裂痕。他向药车里的萧玄维行臣礼,额头没有贴地,只因地上全是冻泥和血水。
“臣奉城主令,带出北外三百七十六户。”
他停了一下。
“现存二百九十一户。”
黄灯火线轻轻一颤。
薛蒙抬头。
萧玉权没有看他。他的指腹按在清单中间那道折痕上,折痕以下还有许多空位。那些空位原本留给粮数、车数和药数,如今空着,比写满更刺眼。
“余者,失散待核。”
他取笔,把清单尾端原本极轻的“未及”二字又描了一遍。
“未及者,另格。”
百无缺的笔尖停了一瞬。
萧玉权看着他。
“能开吗?”
百无缺道:“能。”
他翻开新页。
未及。
这两个字写完,药棚那边有人低低哭了一声。很快,又被毡布捂住。关外的风在黄灯线外撞着,灯罩被刮得一声接一声。
青灯月没有让天音阁弟子上前接手。
她把旁录副页从第一册旁撤开,重新压回青灯下。
“正本留衡城。”
萧玄维抬眼。
青灯月道:“天音阁取副页。”
百无缺看向她。
青灯月的手按在青边纸上。
“旁录不替第一册。”
这句话落下,刑捕风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萧玉权也抬眼看了青灯月一眼。
许照还坐在药棚旁抄外棚残纸。风染尘替他压着纸角,风卷几次,焦边纸都没散。许照写完一行,手抖了一下,风染尘把砚盒往他手边推近半寸,没有替他落笔。
墨燃从伤棚外回来,把水囊放到百无缺手边,又退回去,没有说话。
薛蒙没再看青灯月。
他换了半步站位,把黄灯往案前压近半尺。绷带里的血渗出来,贴着灯杆往下洇,他也没有松手。
灯火落在“天山衡城”四个字上,没有晃。
萧玄维看着第一册第一页,看着那一行“天山衡城”,又看着下方刚写上的巡夜名、伤棚名、失散待核、未及、未名。
青灯在旁,黄灯在内。
风雪在外。
旧驿坡仍有哭声,药棚仍有人咳,南棚残火已被雪压到只剩黑灰。五桩外圈仍缺两桩,后口那片黑泥还封着两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第一册压在黄灯下,第一页墨迹未干。
页脚还有一格空着。
黄灯照过那一格,纸面干净得发白。
百无缺用指腹压住纸角,笔尖悬了一息。
刑捕风看着他。
薛蒙也看着他。
萧玄维坐在药车里,脸色苍白,手指仍压着照微刀鞘。
百无缺落笔。
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