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探进去时,藤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墨燃手腕微沉。
“里面有灯绳。”
楚晚宁道:“别扯断。”
墨燃指节一紧,见鬼绕过灯绳,从那人背后托住。仓里木架跟着动了一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一线。
薛蒙抬头。
“墨燃!”
“撑着。”
墨燃声音不重,手背青筋却已经起来。
见鬼一边撑梁,一边把人往外拖。那人穿着掌灯司旧式短袄,腰间挂着残灯牌,脸上没有血色,双眼紧闭。右手攥得极死,手背冻成青白,指缝里露出半截烧黑的东西。
师昧接住他时,先按脉,再看手。
“活着。”
易瞑已经把干药布铺到师昧手边,又从药匣左格取出清寒散。师昧没接药,只伸手。
“银针。”
易瞑一怔,立刻换了右侧针包递过去。
师昧接针时看了他一眼。
“急救时看手,不看格。”
易瞑抿了抿唇。
“记住了。”
师昧把针落下,稳住灯卫气息。
刑捕风松了一口气。
萧玉权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灯卫却仍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师昧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
天不绝看了一眼。
“别硬掰。手筋冻住了。”
师昧收手,改按腕侧。
易瞑蹲在旁边,盯着灯卫指缝里那半截黑物。药玉坠贴着衣襟凉了一息,很快又温回去。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把小册翻开,等师昧把灯卫手腕翻到药布上后,才写了一行。
掌灯司灯卫。
右手攥物。
未取。
他写完,把笔压住。
被救出的孩子靠在火盆边发抖。薛蒙蹲到他面前,尽量把声音放低。
“你叫什么?”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向自己怀里的小孩。
“我叫阿南。他是阿稻。”
百无缺听见名字,立刻翻开第一册副页。
“旧粮仓救出。阿南,阿稻。”
阿南盯着册页。
“没姓。”
百无缺笔尖停了一下。
“先留名。”
阿南嘴唇动了动。
“无姓也给粥吗?”
薛蒙脸色一变。
百无缺低头写完。
“给。”
阿南这才低头,眼泪掉到药布上。他哭得很轻,怕声音大了又惊动仓里的东西。
青灯月在旁录上落笔。
仓内活人。
灯未点。
她写完,没有再问。
易瞑在师昧身后,把阿南喝过的水碗接回来,换了一只干净的。师昧低声道:
“记脉。”
易瞑立刻在小册旁页写下:
阿南,脉弱,能言。
阿稻,手冷,畏光。
旧仓老人,未醒。
灯卫,气弱,手僵。
他只写师昧让他写的,没有再多看仓门。
薛蒙看见了,没开口,只往他前面站了半步,把门里的暗光挡住。
药棚边,许照正把“旧粮仓救出”四字抄到同修会临册副页上。他的手还在抖,笔尖压到“粮”字时偏了一点。
风染尘按着纸角,没有替他改,只把砚盒往他手边推近半寸。
许照重新蘸墨,把那一笔补直。
风染尘仍没说话。
阿哇还在望道师袖子里挣。
望道师把它拎出来,放到地上。
“去,闻粮袋。别碰梁灰。”
阿哇飞快跑到门槛边,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两圈,又跑到旧黄灯位旁,冲着空灯座叫了两声。
望道师蹲下,看了一眼空灯座,又看了一眼仓门。
“这灯位空着不止一夜。”
萧玉权听见这话,手指按在清单上。
刑捕风低声道:“粮先搬出来。”
楚晚宁道:“先看梁。”
墨燃的见鬼还撑着半塌仓梁。梁上的青灰被压住,暂时不落。仓内的粮袋横七竖八,最外头几袋空了,靠墙那三袋还封着旧蜡。若贸然进去搬,梁一动,灰就会落到刚救出来的人身上。
萧玉权上前半步。
“我看封蜡。”
刑捕风拦住他。
“你进去做什么?我去。”
萧玉权看他。
“这是城主府仓。”
刑捕风压着火。
“人已经救出来了,米也在,你还要亲自数?”
萧玉权道:“米袋动过。”
刑捕风皱眉。
萧玉权把清单翻开,指给他看。
“应急冬米三袋。只取这三袋。封蜡错了,回去粥棚不敢倒;数错了,药棚不敢留。”
刑捕风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有退。
最后刑捕风把手从刀柄上放下。
“你看,我搬。”
萧玉权点头。
“好。”
楚晚宁看向墨燃。
“撑一盏茶。”
墨燃笑了一下,没抬头。
“师尊,一盏半也行。”
楚晚宁道:“一盏。”
墨燃立刻收了笑。
“是。”
薛蒙守在门口,黄罩灯仍朝地。刑捕风带两名巡夜人弯腰入仓,只走墙左侧,不碰梁下灰线。萧玉权没跨过门槛,只看那三袋封蜡、绳结和仓号。刑捕风把第一袋米扛出来时,肩背一沉,靴底在雪地里踩出深痕。
祖大冲在后头看见米袋,眼睛立刻亮了。
“真有米!”
莫兰子伸手要接。
祖大冲一把拍开她。
“别摔。摔了你去雪里捡米粒。”
莫兰子缩回手,嘴上没服,动作却轻了很多。
三袋冬米都搬出后,墨燃额角有了汗。
见鬼收回时,梁上的青灰落下一点,正要往门内飘。楚晚宁天问一卷,把那点灰压回梁缝。青灯月抬手钉下一枚青灯符,符光没有照人,只压住梁下灰线。
旧粮仓门重新合上,门口黄灯仍朝地照着。薛蒙没有撤,仍站在门前三步外,挡住想往里看的灾民。
师昧那边已经把两个孩子裹进毡布。阿南喝了半碗热水,眼睛一直盯着灯卫。阿稻太小,只会抓着哥哥袖子。
薛蒙蹲下。
“那个灯卫,是你哥哥?”
阿南摇头。
“不是。”
“那你哥哥呢?”
阿南把碗抱紧,指节冻得发红。
“他说白灯亮过,不能点。让我们躲粮袋后头。他出去看门,没回来。”
薛蒙握着灯杆的手紧了紧。
“叫什么?”
阿南垂下头。
“不知道。他不是我亲哥哥。路上他给我和阿稻分过饼。”
百无缺听见,低头在副页上开了一格。
同行少年。
名待核。
阿南看着那格,嘴唇抖了一下。
“也能写?”
百无缺道:“能。”
阿南把碗抱得更紧,终于哭出声。
这一次,没人让他停。
师昧替阿南把毡角压好,低声道:
“哭可以,别吸冷气。”
易瞑把热水递到阿南手边,声音很轻。
“捧着。”
阿南接过碗,手抖得水面发颤。
易瞑没有帮他扶,只把自己的手收回来,重新蹲到师昧身侧。
萧玉权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把清单重新翻开,先在旧粮仓一栏下写:
冬米三袋,取出。
救出二童,一老,一灯卫。
同行少年,未归。
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又翻到南棚一栏。
那一页被雪水泡得发皱。南棚两个字旁边,压着几行调拨记录。米、药、灯油下面,有一行较细的小字。
灯芯,三十。
旧粮仓转送。
南棚收。
最后那个“收”字后面空着,没有押记。
萧玉权的指腹按在纸边。
纸被他按出一道深痕。
刑捕风走过来,身上还沾着米袋留下的白灰。
“怎么了?”
萧玉权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药布上的灯卫。
那灯卫仍昏着,手指冻僵,掌心死死攥着半截烧黑的灯芯。师昧替他暖手,却没有强掰。半截灯芯从指缝里露出来,芯尾没烧尽,黑中带着一点旧油光。
易瞑把灯卫的手托在药布上,按照师昧吩咐,用温布一点一点敷住指节。他看到那半截灯芯,手停了一下,又立刻继续压布。
师昧道:“看见什么,写什么。不要碰。”
易瞑点头,拔出药银笔。
灯芯半截。
旧油味。
手筋冻住。
未取。
萧玉权把清单往刑捕风面前推了半寸。
刑捕风看见“灯芯,三十”,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批灯芯……”
萧玉权低声道:“本该送南棚。”
刑捕风没有再说话。
南棚昨夜烧过。
旧粮仓里,有人不敢点灯。
青灯月走到旁边,看了一眼那半截灯芯,又看了一眼清单。
她在旁录上写:
旧粮仓救出活人。
灯未点。
灯芯半截。
南棚灯芯,待核。
易瞑的小册上也添了一行。
灯芯未尽。
旧油未干。
无针痕。
他写得很慢,写完便合上册页。
薛蒙站在仓门前,黄灯还在他手里。灯口朝地,照着门前三尺雪,也照着旧黄灯位上那只空灯座。
有人从粥棚那边喊:
“米来了!”
祖大冲的声音跟着响起。
“先别倒多了!一锅米能熬几锅粥,都给我数清楚!”
莫兰子在旁边道:“师父,你方才还说水也热。”
“现在有米了,谁还喝水?”
“你变得真快。”
“你懂什么,这叫会过日子。”
那点声音从风里传来,很快又被药棚里的咳声压低。
两个孩子被送回黄灯内圈。老人还没醒,灯卫也没醒。师昧守在药布旁,天不绝开了新针,嘴里骂灯卫命硬,手上却稳得很。
易瞑给师昧递针,递到第三根时手指慢了半拍。
师昧接过针,没有责备。
“冷?”
易瞑摇头。
“不是。”
师昧看了一眼他胸前药玉坠。
“那就别看灯卫手里的东西。”
易瞑低头。
“知道。”
薛蒙在门口听见,侧过身,把黄灯又往地上压低半寸。灯光从易瞑靴边退开,落到仓门旧封上。
百无缺把“旧粮仓救出”几个字压在第一册副页上。
阿南和阿稻有名。
老人暂写“旧仓老人,名待核”。
灯卫记作“掌灯司灯卫,名待核”。
同行少年,未归。
薛蒙看着那一行“未归”,没有问追不追。
楚晚宁站在旧粮仓门前,天问从仓门旧封上撤回。仓内梁灰被青灯符压住,门外黄灯低挂,照脚不照梁。
“封门。”
薛蒙应声很快。
“是。”
他把灯杆往雪里一插,黄光贴着门前旧灯位铺开。刑捕风和巡夜人拉起灯绳,萧玉权把旧粮仓钥重新系回红绳,压在清单旁。青灯月钉下封条,封条没有盖住衡城旧纹,只压在被撬过的封角上。
望道师把阿哇抱回肩上。
阿哇还盯着仓门。
望道师拍了拍它脑袋。
“知道。里面没有活人了。”
阿哇低低叫了一声。
望道师看向旧黄灯位。
“灯还空着。”
楚晚宁没有回头。
“先救回去。”
望道师扛起千斤藏。
“这句像话。”
薛蒙看了他一眼,没顶嘴。
旧粮仓外的风比来时更冷。三袋冬米被巡夜人抬回粥棚,米袋上冻着一层白霜。灾民看见米袋,眼睛里那点光亮起来,又很快低下去,不敢问能吃几顿。
师昧让易瞑抱着药匣走在药布车旁。
易瞑一手按着匣盖,一手扶住阿稻身上的毡角。阿稻一直抓着阿南的袖子,手指松了一次,又很快抓回去。易瞑看见了,便把毡角往旁边让了让,没盖住那截袖口。
萧玉权走在最后。
他手里拿着那张物资清单,南棚一栏被他翻开,指腹仍压着“灯芯,三十”那一行。清单边角被风吹起,又被他按回去。
被救出的灯卫躺在药布车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烧黑的灯芯。
易瞑跟在师昧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小册。
灯芯没有烧完。
人却差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