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见宝玉青筋都哭出来了,嘴唇也开始发紫,吓得满头是汗,连声命人送安神汤来。
宝玉连番大闹,才五岁的体力早就透支了,被强灌下半盏安神汤,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老太太轻拍着终于安静下来的金孙,眼见小脸慢慢恢复血色,提着的心刚要放下,又想起通灵宝玉还没捡回来,惊得她一把抓住身边的琥珀。
这时,贾赦就把玉送回来了,老太太接过通灵宝玉,捧在手心细细端详,见其依旧润泽通透,不见一丝裂痕,这才安下心来。
她松了口气,指着椅子让贾赦坐了,才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早上还好好的,去宁国府贺寿的工夫,父子仨怎么就闹到如此地步了?”
贾赦那边送走一老一小两个活宝贝,即刻派人去请大夫,再把受伤的父子俩送回各自院子,问过贾珠和跟着宝玉的仆妇,才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问道,“老太太可知,老二要把大侄女送进东宫的事?”
老太太怔了下,摇头道,“不曾听说,老二他……”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老二自幼就是小公爷,尊荣地位比四个郡王府的公子也不差什么。
自从老国公过世,他的身份就一落千丈,这十来年一心想要振兴荣国府,不知暗地里做过多少傻事。
可爵位哪是那么好得的,看女婿林家就知道了,四代列侯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到了第五代女婿这里,还不是一撸到底了,即便考上探花又能怎样,士族和有爵位的贵族隔着天堑呢。
贾赦对贾政也挺头疼的,他窝里横也就罢了,对待外人又软弱得很,东宫稍一施压就把他唬住了。
宁荣两府虽属意太子继位,可皇上还康健着呢,想站队也不能明着来啊。
老太太也知道小儿子的德性,无奈道,“这段时间就让老二在家中休养吧,你接着说,宝玉又是怎么跟他闹起来的?”
贾赦苦笑道,“老二做事不周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打算了。今天来的外客有几家跟我们不对付,看到珠儿就恭喜他要当太子小舅子了,珠儿那孩子的性子老太太是知道的,岂有不回来劝说阻止的。
宝玉一直待在后宅,跟着的人也说不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跑到外面席上找珠儿,一路打听着追了回来,看到老二命人打珠儿板子,立时就恼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我们赶到时父子就差打起来了。”
老太太无语凝噎,父子仨都倒下了,抱怨哪个都心疼,只好长叹一声,“儿女都是债啊,老大你注意着些,别让这件事传出去,老二和珠儿伤得怎么样了?”
贾赦抽了下嘴角,何止儿女是债,老娘和弟弟也没强到哪里去,这次的事要不是宝玉闹出来,他就要被老二坑惨了。
“老太太放心,知情的下人都敲打过了。珠儿只挨了三板子,皮肉伤养上小半个月就没事了,老二怒急攻心,额头还肿了个大包,确实应该多休养一阵子。”
听说儿孙都没大事,老太太就放心了,想了下又道,“这件事未必能瞒住上头,元春是万不能送进东宫的,太子那边要如何安抚,你跟珍儿要有章程。”
贾赦神色凝重的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太子近几年屡遭圣上贬斥,为了巩固势力,快要饥不择食了,听说老二主动送姑娘上门,岂有放过的道理。依我看,蓉儿定亲也有一年了,我跟珍儿商量一下,不如提前把婚事办了吧。”
老太太思忖片刻,缓缓道,“也是个办法,这样吧,下月初北静郡王府的太妃过寿,我先去探探她的口风再说。”
贾赦起身,躬身一礼,“劳烦老太太了。”
老太太摆手,“没什么可劳烦的,你去东府吧,别怠慢了客人。”
贾赦再次躬身告退,走出荣庆堂,上了青油车,他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咧开嘴无声大笑起来,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宝玉骂老二的那些话他早就想说了,碍于孝悌和情面,只能憋在肚子里,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宝玉真是他的好侄儿。
贾大老爷笑得全身直颤,要不是理智尚存,都想跑到老二面前再嘲笑他一次了。
老太太又回到碧纱橱探视宝玉,见他小人儿一个,睡着了还紧蹙着眉头,不由在心中叹息。
老二和老二家的是什么品行,没人比她更清楚了,就连那王子腾也不是好货。
谁能想到两个自私凉薄的东西,竟能养出心性淳厚的儿子。
珠儿品格端方,极看重规矩礼法,一直反对二房住进荣禧堂,成亲后也不愿住到那边去,还约束媳妇敬让大房,不肯接手管家权。
在老二夫妇看来,就是长子不服管教,还处处打他们的脸,心里本就存着怨气,抓到机会岂有不下狠手的。
宝玉更不必说了,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心性纯净无瑕,对兄姐手足情深,老爷前些日子险些打死他,如今又要送走长姐,笞挞长兄,宝玉怒极之下口不择言,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父子三人闹到这等地步,日后又该如何修复情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