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梁锦墨突然收到急召,要他回京。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想,以李景生的性子,定是遇到了什么重大但又拿不定注意的事,所以他需要他。
这一路上,梁锦墨都在考虑:以后要不要就待在京城?
如今两国太平,百姓友好往来,北域与北燕之间还建立了互市,现在的北域乃是一派欣欣向荣之境。北域已经不需要他了,可京城的李景生或许还需要他。
李景生怯懦胆小,刚建国的几年根本离不开他,事事都要过问,时时都在担忧。如果他可以长期留在京城的话,或许能为李景生分忧一二。
此刻,站在勤政殿内,梁锦墨正静静等着李景生开口。
他们一个坐在阶上龙椅,一个站在阶下金砖,两人遥遥相望,满肚子的话竟不知如何开口。
莫不是久不相见,连他们也要变得生分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海时,梁锦墨就轻笑着摇头,笑自己年纪大了,开始多愁善感了。
只是李景生怎么还不说话?
他抬头看向李景生。
过了良久,才听李景生说:“梁侯,近来可好?”
梁锦墨一愣。
梁侯?李景生从未这么叫过他。
他张了张嘴:“……回陛下,臣下一切安好。”
“好,那就好。”李景生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他焦躁地揉捏着翡翠串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腹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梁侯,你在北域可有听闻湖州之事?”
“臣只知湖州闹了洪涝。”
“不错,”李景生顿了顿,“这湖州的洪涝乃是天灾人祸,百姓们都苦不堪言。朕前些时日派下去的一个陈县令做的不好,尤其的差,最后竟被百姓们给赶回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虽这么说,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梁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些发慌,不只是李景生这段拐弯抹角的话,还有他对他的态度和相处方式。
他觉得李景生有些奇怪。
就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他们之间似乎生分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李景生见他没有回应。
梁锦墨低下了头:“回陛下,臣方才在想……那陈县令究竟是做了什么,竟让百姓如此抗拒?还有……”
“还有什么?”李景生看他低下了头,转而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是没等梁锦墨回话,他又轻轻一笑:“无妨,朕先回你的话也行。陈县令没做什么,不过是像所有的贪官一样,玩忽职守、中饱私囊罢了。”
“这——!”梁锦墨猛地抬头,正对上了李景生冰冷的目光,他一怔,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嗯?你想说什么?”
“……臣,”梁锦墨大脑一片空白,纵使他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随机应变,在看到昔日好友变了一副面孔对着自己时,他还是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他喉结滚动,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臣……想问,陛下是如何处理湖州之事的?”
听到这句话,李景生轻笑了一声,幅度不大地摇着头:“可是,这也正是朕想问你的问题啊。”
“我?”
“是啊,”李景生语气冷了下来,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褶子递给身边的太监,让太监拿给梁锦墨看,“湖州的百姓们都念叨着你呢,他们赶跑了朕派去的官员,却特意上书请愿,求宣平侯为他们做主。”
梁锦墨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褶子,目光扫过请愿书上的字,一行一行,越看越心惊。他开始双手颤抖,喉咙发紧:“陛下——”
“诶,还没完呢!”李景生抬手截断了他的话,他一挥臂,得令的太监们就抬上来一把巨大的万民伞。他指着这伞,声音不高:“看,这也是湖州的百姓给你做的,成千上万的百姓啊,真是好大的民心!宣平侯,你作何感想啊?”
“陛下!”梁锦墨果断掀起衣袍,跪在了勤政殿中央。
他神色凛然,抬起双臂拱手道:“百姓的请愿书和万民伞,臣实属愧不敢当!无论如何,湖州的百姓是陛下的百姓,臣万万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啊!”
李景生不作声,他微眯着眼睛,过了半晌才付之一笑:“算了,朕找你来不是说这个的,朕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来主持这次湖州赈灾之事啊?”
梁锦墨冷汗直流,看向李景生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祈求:“臣……”
“你若不愿意,朕只好再派一个官员去,可你也知道,这朝中的蛀虫实在不少。”李景生睨着他,幽声说,“可这次若又派去一个陈县令,朕可真怕百姓们不再只是上书请愿、做万民伞这么简单……你说朕如果不如他们的愿,他们为了拥护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梁锦墨一阵头皮发麻。
李景生的话像一根针从他头顶扎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扎得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这次召他回京不是求助,是威胁,且还不是用刀架在脖子上,是用民心架在他头上。